天空從藍色變成白色而後成為了深沉的黑

有些東西藏起來了,連自己都找不到

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

一二三˙綿羊在爬山

December 20, 2008


如果睡了之後,那個故事就會在今夜結束,是不是應該不睡?

或者只是失眠。



在快要忘的一乾二淨的時候,間歇性的心瓣膜總會提醒疼痛的存在。



我知道,目送離去之後,我會騎著腳踏車吹著風。

最後回家收拾掉那最後一包行李。



還有一張張的備忘字條。

我總是忘了。



告別,一而再三…再四……

甲蟲的日記

December 28, 2006







甲蟲說





他從來不寫日記

想念的味道

June 11, 2008


  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是從分手後的第二個月起,我逐漸意識到過去那些曾受我所喜愛的食物的味道、口感,彷彿都跟著他一同離去。


  包括蔡萬興的粽子、淋上醬汁的皮蛋豆腐、還有鵝肝醬參予的一切。很奇怪的搭配,但其實不是搭配,我只是從思緒中努力將那些王不見王的食物一一抓了出來。似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挑了再多家的小吃攤,點遍再多盤的皮蛋豆腐,都吃不到曾經存在的美味;就算買了同一個牌子的鵝肝醬,內容也好像被重新調味整頓般的改變,即便事實上也許並沒有。


  總之,我的味蕾跟他一起離開了我。


  每當我在餐館裡坐下,我依然習慣性地點了那幾道屬於我的「老樣子」。即便我知道菜上了桌也已經不一樣,即便我知道,食之無味的同時也許我還會多了一點感傷。不過到底,我只是餓了,我需要吃飯,我需要吃ㄧ些我挑食以外的食物。在選擇上那真的不多。




  直到今天這個晚上,我在自家餐桌前獨自吃著這顆粽子—蔡萬興的粽子,我才發現我腦袋中所惦記著的不是這顆粽子,也不是他,而是另一個家。


  於是曾經的以為被推翻了。我對食物之所以感到無味並非來自於當他還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五官總是被他所包圍、為他而追求;那該說是在那個時候,我的味蕾所尋求的刺激對象本來就不是食物,而是他—就像某種神秘主義式的浪漫在作祟。



  那麼,我的味蕾是怎麼離開我的呢?



  大概是我離開那一個家的時候吧。那是一間從窗口望出去能夠看見那條河的家,也是我感知到食物美味的出發點,更是我追溯回去發現那些味道離我而去的開端。



  三年前的夏天我剛搬進那間房子,在精神上徒然一身的時刻。那是一間很棒的房子,採光好,視野佳,就像房屋仲介總會稱讚的那樣,只是句句屬實。一個人生活在那間小小的房子裡,讓人自在而享受,除了白天出門接觸社會的時間,晚上我偶爾跑到海邊,偶爾窩在房間裡緩慢地呼吸。


  吃飯的時間,我為自己做了一道又一道的菜。總是那些簡單的樣式,卻總是吃不膩:簡單的義大利麵或是白飯配上一盤培根炒高麗菜,再加上一個皮蛋豆腐,有時候我甚至只吃皮蛋沒有豆腐,並且學會了用菜刀切皮蛋時案上一片保鮮膜,刀子切完才會落得乾淨;有時也會用電鍋蒸個蔡萬興的粽子或是割包,曾經有整整一個禮拜,我每天的三餐都吃著割包夾著鵝肝醬,新潮的手法則是換來了之後三個月不再吃鵝肝醬。不過三個月過後鵝肝醬的美味依然復活,割包也是。


  那是一段自由的時刻,沒有生活的拘束也沒有自我感情的束縛,我的五官因此正常運作而且效果良善,我所聽見的看見的品嘗的都深刻的紀錄在我的腦袋裡,成為最基礎的樣本,劃上了往後的標準分線。



  於是,爾後所經歷的改變,感情的生活的自我精神上的種種,使我逐步駛離那一個開始。他來到那間房子,又離開了我,我離開了那個窩處多年的環境,我進入了人群的叢林,我與那條河逐漸拉遠了距離。



  我所睡的不再是那一個房間,我坐在在新的餐桌前,吃著這顆粽子,口感不在。




  但是記憶猶存。




  不過關於味道,


  只剩下想念。

關於,瘋掉的某某某

June 3, 2008

  然後從某一天的某一刻開始,你就不再相信。

  你不再相信,小學老師對你說過的,「你可以做的更好。」

  你也不再相信,丟掉的那雙鞋子還會回來。

  你尤其不相信的,是人跟人之間的感情永遠不會遷移。


  這是他從橋上被扔下的那一刻起,他的改變。

  「如果你有了所謂的信念,你就篤定會有所失去。」





  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中央北路三段的公車站牌附近。他牽著一條只有項圈穿透著空氣的狗鍊在那裡遊蕩著。我騎著機車經過他的身邊時,機車引擎低沉的聲響掩蓋了那條拖在柏油路上的狗鍊所發出的摩擦聲。

  回到家後,無形的狗鍊出現在我的夢中八次。



  第二次遇見他,仍然是在中央北路三段。那一天是冬天某個該死冷氣團進攻的日子,即便我穿著厚重鑲著兔毛的羽絨外套,仍然抵擋不了寒冷的強風頑固地鑽進我身體中所有的關節深處。然後我看見他,依然牽著那條圈著無形狗的項圈,穿著白色近乎半透明的短袖汗衫,還有一條老人內褲,在右線道上瘋狂奔跑著。他手中的狗鍊不斷在空中劃著波浪切面圖。

  回到家後,我覺得溫度更低了。



  最後一次遇見他,是在中央北路二段,倚靠著捷運的柵欄的小公園旁。伴隨在他身旁的是一條又一條的黃色警戒標示線所圍起的不規則五角型圈圈,三台警車跟一台消防車停靠在道路兩旁。他身上所穿著的也許是那條白色近乎半透明的短袖汗衫,也許是那件老人短褲。我分辨不出來。望著躺在地上的那具焦屍,他的手中一如往常般地握著那條狗鍊。

  回到家後我怎麼也忘不了,項圈上,狗狗被燒的蕩然無存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啊。

失常道

April 24, 2008

  C君說,他每天晚上都在打手槍。


  精神層面的,打手槍。


  「所謂越夜越脆弱啊…」C君吐了一口菸,右手攬在椅背上垮著身軀慵懶地感嘆著,「那個時候我該怎麼辦呢?窩在黑幽幽的角落揣測著未來所潛藏的可能性,不停的思索著不停的勾勒著模糊的雛形,除了打手槍,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來解決…」就這樣,C君打到手都酸了肩膀都痛了依然不停啪啪啪的打著他的手槍。

  「我是這樣急切的想要得知那一切,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表露無遺,為了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是為了他馬的面子問題,也許是為了他馬的…你知道嗎?那就是不能說的。」



  不過,C君啊,你不說,我就他馬的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



  C君長嘆了一口氣,就好像要把他的肺一口呼出來的那種。「我把自己壓在玄武岩下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但是就算空間再狹小空氣再稀薄依舊抵擋不了我按耐著痛楚舉起左手猛打手槍。我的手在我的身體與石塊間來回撞擊,那空間實在太小了,狹窄的讓我永遠也打不過癮,永遠打的手背都瘀青,我卻依然忍不住要這麼做。」

  「然後某一天,就在我心理掙扎身體不爭氣的時候,我突然徹徹底底的發現,在那一時間我身體充滿膨脹的感覺,那就是欲望的力量...我覺得驚恐極了!」



  ...我覺得猥褻極了。



  「那就好像你的靈魂被另外一個東西進駐,在那個時候,支撐你活著的並不是你,而是另一個…比你更強壯的東西?就好像是一個…血盆大口?對,就他馬的一張嘴,沒有頭沒有身體甚至連胃都沒有卻可以吞噬你的心靈你的心志你的生活你所有的能力…」


  C君癡呆的望著水泥地板,手上的菸兀自燒了半截。


  「我,失常了。」C君呢喃著。


  之後C君陷入冗長的沉默,我拎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咖啡杯都空了,C君仍然眼神空洞的盯著水泥地板。





  我知道,C君又跑到他地底的洞穴裡開始打手槍,但是到底為了什麼而打,我還是不知道。

連續劇般的人生啊...

April 8, 2008



  跟S君討論了那一年發生的那個事件,還有這個晚上遇見的這個偶然。「我不停地會在那揣想著,啊,這個時候的她一定很火大吧,在發現丈夫跟前女友聊天之後,大概會很火大吧。」我歪著頭不斷揣想著,那個畫面就好像連續劇一樣,夜間12點無限放送。


  「人生不是連續劇啊!婚都結了,日子也過了,該過去的事情我以為也該過去了。那,是過去的吧?我的意思是說,我的生活持續不停歇的前進著,而他們的生活也合力的努力著,這個世界的番外篇應該沒有這麼多吧?」但就算我極力在這個空空的房間一個人舉手不斷申訴著,卻也無法反駁任何事情。既定的可能性也許正在遠方發生著,一想到這兒我又開始歪著腦袋感到苦惱。到了最後,不就是A與B的關係嗎?怎麼老在我的頭上戴頭銜呢?事過境遷,人類為什麼還要拘泥在心防無法卸除的狹隘觀念上呢?


  「可是對她來說,妳的確是個賤貨啊。」S君靠著欄杆一邊抽著煙,一邊這麼對我說著。

  「妳是個,賤˙貨。」



   望著S君銜在嘴邊的菸越燒越短,我在我的意識中伸出手狠狠呼了自己的腦袋瓜一下。我無言以對。

   S君,中肯。


  「即便數十年過去,當她某天想起這件事情時,妳仍然是個賤貨。就算妳結了婚生了小孩或者出櫃變成同性戀都仍然無法改變這個事實。犯過錯要是那麼容易就被原諒就不需要警察了。」

  『如果說對不起就可以解決,那還要警察做什麼?』真熟悉,這句話。

   「那一年發生那樣的事情就是會種下那樣的果,這樣講起來好像佛家思想?不過啊,總之,在那樣的事情發生過後,妳的存在就是一個威脅,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夠改善,我想…摸摸鼻子掉頭走人大概是最輕鬆的解決方式吧。」


  好爛。我說。這方法好爛。


  「人類就是這樣單純的動物,不然妳以為我為什麼現在還流落街頭?這就是啊,人有情感人會妒忌人會傷悲人會喜悅人會落淚,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他們之間有沒有愛情就應該要好好檢討了。除了到了他們真的沒有這些情感反應時妳才應該要為此苦惱吧。到了那個時候,才是妳困擾著人類這種東西是不是真的欠缺了什麼的時候。」


  所以,你為什麼會流落街頭?我沒問出口,不過我盯著S君猛瞧。


  S君按照慣例把菸蒂丟到水溝裡,他瞥了我一眼,好像看穿我正想些什麼似的眼神。





  「還有,人生,的確是一齣連續劇。」S君說。

河堤

April 6, 2008


在河堤上我們坐著,一邊啃著麵包,他一邊告訴我那個故事。



那個故事是個秘密,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麵包有點乾,依照慣例他像個老頭子似的從背包拿出一個保溫瓶,還有一對茶杯。該怎麼說呢,總是剛好派上用場。我們倚靠著河川待了八個小時,從下午三點到晚上十一點,除了他的秘密之外,我們幾乎沒說什麼話。這個下午的天氣很好,除了傍晚的雲密集的聚在一起不知道開了什麼會之外,這算是一個不錯的天氣。不再下雨,氣溫適中,我的灰色毛衣他的黑色外套。一切都剛剛好。


上一次的相聚是在另一條河川的河堤旁,就像一個固定的規矩,我們坐在那,啃著麵包,沒說什麼話,望著平靜的河川,還有遠方安逸的城市燈火,麵包總是乾乾的,於是他的背包裡總會放著那壺茶還有那對茶杯。


知道他去旅行的那一天,已經過了他旅途中的一段時間,在一個奇異的國土上他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望著難以發音的郵戳位址我心中百感交集,其中一種心情大概就是「好傢伙,所以現在還在河堤上駐足不前的人只剩下我了對吧。」那張明信片上除了異國的風景照片之外,只有一行字:「這裡的月亮也一樣。」



該怎麼說呢?真是俗氣透了啊。



當下我曾經考慮要回覆一封冗長的關於討論月球形貌的信件給他。不過我想必要性也許並不大,因為我不知道的其實他已經知道,而我知道的更不用給予他任何提醒。這樣的感覺有時候挺討厭的,望著他的足跡我低頭審視,嗯,還好我的腳還在。


於是他總是旅行,在尋找月亮的路途上。








今晚沒機會看到月亮。不過,那真是一壺好茶。

戀愛手札

December 9, 2007




「如果不是因為我這麼喜歡你,我還不會花這麼多時間去想你呢。」


我想起C子與E君俏皮的對白,不知道,分手就這樣再過了兩年後,C子對於這句話仍朗朗上口,E君會有什麼感受?


「啊,我的戀愛心智啊,大概還是停留在高中階段吧。」


如果這句話套用在十年前日本的一刻館前,我想在那之前曾經擁有一段可愛的愛情故事也說不定;但如果換算成此時此刻的社會環境之中,我想我會懷疑她的價值觀也許存有很嚴重的概念問題。


「小說都是騙人的,小說跟生活一點關係性也沒有,小說跟現實存有很巨大的鴻溝。這比我小時候發現聖誕老公公其實是我爸假扮的還要殘忍。」





我同意。

一個人的海

August 20, 2007


我告訴自己,不可以忘記。


颱風過後的夜,我獨自去了海邊,與我的小豆腐一號。

車上喧鬧著極為吵雜的音樂,就好像要填滿某種空洞似的不斷播放著。偶爾,在車窗緊閉的小豆腐裡,我會忘記呼吸。就好像被包裹在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一樣,空氣逐漸停止流動,而我停止了呼吸。也許只有五秒鐘,或者有五分種,實際上那感覺卻像是五個世紀已經成為過去。

而我卻忘了呼吸。

然後不知道一直到了什麼時候,大概是那一個紅燈亮起的時候,我輕踩著煞車,才意識到了,啊,我好像忘了呼吸。在那一段時間,意識到底偷偷跑到了哪一個角落?我不知道。我努力地吸了一口氣,卻像似一個嬰兒般的如此不熟練。在努力呼吸的那一瞬間,空氣就好像開玩笑的消失在氣管與肺之間的交岔口。

到底去了哪裡了呢?

或許我應該深究,但發現自己仍然活者,卻沒有力氣提問了。




晚上的海邊,風很涼。或許是颱風剛過,海面有一種混濁的黑,夜色也難以穿透的深沉。我爬過圍籬,沿著沙灘走向寂寥的海。那是一個寧靜的海灘,沒有任何一個人,也沒有任何一絲月光浮現的海面,除了身後遠方的路燈,把影子一點一點的拉長。就好像我浮在海面上似的,站在浪花碎裂的邊緣,我看著我的影子與海分不出彼此的緊緊相連,不斷的延伸,射向遠方黑色的洞窟之中...

忘了帶我走。


海水有點冰,或許是天氣的影響,溫度在一種即將離開夏天的邊緣徘徊。就好像五年前那一晚的海。




那是我跟J君還有C子第一次去夜晚的海邊。也是最後一次。


或許是一個週末,又或者是某一個瘋狂課堂過後的午夜。我們坐著J君的車,去了海邊。

那是我第一次在黑色的夜晚,把身體完完整整的浸泡在黑色的海裡噢。

我仍然記得那一天所有一切的景色。空無一人的海灘,遠方的路燈,高掛在夜空中明亮的月色,還有我們。在黑色的海裡,水卻是透明的,我ㄧ邊笑著一邊望著自己的紅色T恤在海中隨著浪潮起伏。我喜歡在海中揮舞著雙手與雙腳,看他們就像隔著一片透明的窗簾,像似自己又不像似自己的雙手與雙腳胡亂的擺動著,如此清晰,又彷彿遙遠。

J君背著我游到好遠好遠的地方,游到他的都構不到地了卻仍然一直游著,我們朝著海洋的中心前進,直到我們發現沙灘距離我們越來越遠而停下。J君,C子,我,在海洋微微深處,輕輕搖擺著四肢以保持能夠呼吸的姿態。偶爾,我們興奮的笑鬧著,傳達給彼此心中雀躍的心情;偶爾,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在海中沉默著,在寂靜中感受著「我」與海洋的親密關係。

偶爾,我凝視著遠方一片寂寞的黑。

好想好想,去那一個地方。



J君在隔年因為意外過世。


我與C子再也沒有一起去過海邊。




海浪嘩啦嘩啦地打在我的腳邊,我低頭凝視,即使是這一晚特別深沉的黑色浪潮,我依然能看見我的雙腳,白色的肌膚像似隔了一片窗帘,在水中浮動著。

我忘了帶火把。

我有兩支小火把,就好像普通火把的迷你版,非常可愛的兩支小小火把。大概是兩年前左右和E君一起買的,卻一直沒有機會帶來海邊。或許我應該把他們跟小豆腐擺在一起。

即使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我永遠分辨不清海邊的浪到底是漲潮或是退潮。每每站在沙灘上,海浪從腳踝悄悄攀上小腿肚,讓我不禁想著,啊,是漲潮了吧。然後慢慢後退著,後退著,直到離開海灘。溼溼的腳踝邊裹滿沙子,就好像穿了一雙獨特的襪子似的。坐在路燈下的人行道,我擦拭著腳上的餘沙。路上的車很少,偶爾來來往往的車輛像趕著回家似地呼嘯而過。屬於夏天的蟋蟀仍然蟲鳴不斷。

坐上車,我不再打開那吵鬧的音響,海浪的拍打聲在遠方依舊呢喃,直到我完全關上車窗,才終於靜止。海洋逐漸離我遠去,在回程的路上,車內一片寂靜,窗外除了成雙的路燈忽而飄過,只剩下靜默的黑。

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直到我發現自己掉下眼淚,才想起,



海的味道。

躺在 你的 衣櫃

August 10, 2007


裹著厚重的毛衣度過了冬天,到了夏天卻仍然脫不下來。週而復始,即使冬天也留著汗。脫不下來的毛衣,怎麼也放不進衣櫃裡。

好重好重。



C君的身上最近正扛著一塊碩大的人型看板。

不管她走到哪,吃飯,工作,睡覺,那塊人型看板就像一個立起來的影子似的,總是緊緊貼在她的身後。她不停的說著話,關於生活、她看的哪一本書、或電影、或是哪一個國家的人發生了哪些事情。不過大多時間,她都說著他(那一塊看板)的故事。

雖然我聽不見。

但從她臉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可以捉摸出那消音的故事進行的如何了。我們低頭吃飯,她依舊無聲的說著故事。偶爾,我抬頭看著她,她會一邊笑著一邊說,「好像在表演雙簧噢。」

「嗯,雙扮藝人。」我點點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人型看板。


人型看板沒有說話。




有一個月沒有見到C君,再次見到她時,那塊人型看板彷彿變的更巨大了,就好像皮影戲的偶離燈光又近了一步般的有壓迫感。但是從C君的表情上看來,說故事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小聲了。原本可以閱讀的距離,悄悄地躲了起來。

我們吃著飯,聊著阿拉斯加旅人的故事。C君說,如果是現在,住在冰冷的阿拉斯加森林中的那一輛廢棄的公車裡,她願意這麼做。

「去除掉恐懼就好了,」

C君喝了一口附餐紅茶,「去除掉恐懼這種東西,或者該說,像噩夢一樣的事情都在真實生活中發生了,面對其他挑戰,也不需再費心去思索些什麼。」

「但是那是很大的賭注噢,」我皺了皺眉頭,把湯匙抵在下巴上,「離開城市,離開人群,把自己丟在曠野中,就什麼都沒有了。」

「就是這麼乾脆噢,」C君遞給我一張紙巾,我擦了擦下巴。「如果沒有讓自己乾乾淨淨的離開去那裡,只會充滿痛苦而已。所有東西如果沒有在一開始就放下,那就只會越來越沉重。如果人們平常所煩惱的事物指數是『事件x空間x距離』,那窩在房間裡的痛苦指數其實已經是最低的,可是如果沒有拋下那些事物,就逃去了另一個遙遠的地方,妳想想,『事件x空間x距離』只會以一種驚人的倍數再增加。就算處在天空再高的地方,也會被壓的再也喘不過氣來。」

人原來是這麼鑽牛角尖的動物啊。

「不過這一切其實是相輔相成的,畢竟要拋下那些瑣碎的事物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但如果已經設想一個遙遠的國度,足以讓自己斷掉線的長度,就可以好好準備了。」

「這樣一來,就好像一定會死掉的樣子。」我憂慮的假想著自己如果去了一個遙遠的狗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國度,如此寂寞孤苦的日子,苦行僧般的臉孔。

「也許吧,但我想在那之間還是不一樣的。」C君低著頭,我看著她身後模糊的看板,彷彿也低著頭思考著。「我們總是試著逃離舊有的苦難,卻同時接受著新的苦難,一而在的轉換著不一樣的心情,不一樣的苦痛。然後我們知道,心裡的折磨總是大過於身體的責難,但身體的責難卻永遠不及內心的煎熬。」

C君抬起頭,想了一想。

「如果能夠將自己的心靈放空到像蒼穹一樣的乾淨單純,那時候身體即使備受最嚴厲的苛責,都會比現在過的好吧。」


C君轉過身,卸下身後的人型看板,放在她身旁的座椅上,像照顧一個背包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像整理皺摺似的用手撫摸著面板。

「我啊,正在一個很深很深的漩渦裡打轉,暈頭轉向,一直都找不到出口。在那裡有很多舊有的回憶像散落的錄音帶磁條纏滿我的身體上上下下,我越是想要整理卻只是讓纏繞在身上的結越打越多,越打越深。我一直在等待遠方有一條繩索能夠拋進這漩渦的中心,讓我緊緊握住,然後往上爬我就可以脫身。

C君望著窗外,或者只是望著身旁的人型看板。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哭。」

窗外的人群熙熙攘攘,男的女的開車的騎車的各自在步調中行進著。

「我到底有沒有哭呢?其實都快要分辨不出來。我只知道我在煩惱著好多問題,他們毫不停歇的向我襲擊,連問題都忙到快要意會不過來該怎麼擦眼淚呢?」

「去那個遙遠的地方吧,在那個破舊被冷落的公車裡,吃著乾掉的麵包跟過期也無防的罐頭,感受著風從破裂的窗戶中不停灌入的冷氣團,穿過我的手臂我的身體我的腳踝,天空也許是黑的也許是白的,也許是乾淨的也許是烏雲滿佈,那又如何呢?」


「我在那裡,從一開始就只有我在那裡。這樣就很好了。」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



吃完飯,C君重新扛起座位旁的人型看板,吃力的背回背上,我目送著她離開,或者目送著她背後的「他」離開,「他」是變的更巨大了,彷彿要將C君吞噬般的巨大。我已經看不見C君自己的影子了。








「但是,有辦法嗎?當我越是遲疑,便越是走到更深一步的地帶。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之後,再前往那一個遙遠的阿拉斯加,或是在我放下的同時,就已經死去?」




人型看板,沒有說話。

夏日一角

July 28, 2007


「我是你的貓,還是你是我的貓?」

也許你喜歡貓,我喜歡狗。

「我覺得自己比較像一隻小狗。」





「我們是人類。」



我想你也許會這麼說,當我總是提出那些讓人聽不懂的問題。


中午我蒸了三個包子,兩個叉燒,一個青菜肉絲。過了三小時,我發現自己又餓了。打開冰箱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做成午餐或下午茶的食物,只有幾瓶橘子口味的汽水瓶,裡面裝著白開水,還有半瓶牛奶。然後其他不知名的東西(食物?)都躲在塑膠袋裡,包的緊緊的。其實我想做義大利麵,但是沒有義大利肉醬。就好像沒有機票不能去義大利一樣。我想吃麵。

幾乎將整個廚房都掀翻了之後,我才找到當初帶回來的保鮮盒,藏在右邊數過來第一個櫃子裡。第一次打開來只看到茶葉盒,第二次打開來覺得櫃子應該沒有這麼淺,於是撥開茶葉盒和一罐咖啡豆之後,保鮮盒才終於露面。裡面的東西依然原封不動,四包肉燥泡麵,是他喜歡的口味,還有一個包裝上寫著韓文的應該是韓國泡菜之類的泡麵,看了就不想動,我想不到還有誰會吃掉這個東西。盒子裡還有七個罐頭,四個肉燥口味,兩個咖哩口味,還有一個配稀飯的麵筋罐頭,難怪盒子很重。我取出一包肉燥泡麵跟一個咖哩罐頭,然後重新將保鮮盒蓋起來,確定發出「咖」的一聲,才塞回右邊數來第一個櫃子裡,關上櫃子。


麵筋大概也不會吃了,我不喜歡麵筋。


罐頭能夠保存多久呢?


我又多翻開了兩個櫃子才找到較小一點的鍋子,之前找到的鍋子都像要煮大鍋菜一樣的龐大,水裝到一定的量才會淹過泡麵,但是對湯來說,大鍋子所盛的水又太多了。煮熱水的過程中,我坐在電視機前看了一兩個新聞˙頻道,禮拜天的下午,世界似乎還沒發生什麼新奇的事。之後我把麵下在鍋裡,蒸氣糊在我的眼鏡鏡片上,像眼翳病一樣的視野,我煮著那鍋泡麵,加了湯的佐料,水繼續滾著,泡麵繼續在鍋子裡翻身打轉,好像在求救。好燙好燙。


好香。我把眼鏡摘下來,用衣服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眼鏡重新回到我的鼻樑上,奇怪的觸感,不屬於身上的東西卻又黏在身上。


我把麵先單獨放進碗裡,又拿了另一個碗盛湯。這樣的吃法讓我覺得泡麵不僅止是一碗泡麵,比較像是一頓餐的料理,有湯,有料,一個湯匙,一雙筷子。端到餐桌上,打開了咖哩罐頭,小狗從臥室裡聞香而來。「搭啦搭啦搭啦…」,爪子從木頭地板踏到磁磚地板的抓地聲由遠而近。我在餐桌前坐下,牠在我身旁坐下。我看了麵一眼,又看了牠一眼;牠看了我一眼,之後便緊緊盯著麵,像一個忠心的侍衛,挺著胸膛,如此專注。

不算是一隻聰明的狗,但是在等待吃飯的時候頗有禮貌,我靜靜地吃著,牠靜靜的看著,像一場櫥窗表演。隱藏的四面牆,卻絲毫不會阻擋香味四溢還有牠的眼神傳遞。就像小嬰兒一樣單純的目光,總是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輝。


在某種訴求的感染下,我很快的就結束了那頓餐,留下了一點湯,和咖哩醬的麵條。我起身,小狗迫不期待地尾隨在我的身後,彷彿要一一確定著:我走到廚房。拾起他的鐵碗。走回餐桌前。鐵碗成為飯碗。不過我還是偷偷加了點水,畢竟倒了一整罐的咖哩肉醬麵,未免還是鹹了點。


小狗的尾巴在一百八十度之間來回搖擺著。打撲克牌會輸的原因。


回到電視機前,重播的午間新聞並沒有打斷20分鐘後的世界的運轉。電風扇輕微的發出「隆隆」的響聲,伴隨著日光逐漸低垂而拉長的風扇身影。


廚房後方的鐵碗在石磚地上滑動的聲音偶爾傳來。


爾後是小狗「搭啦搭啦」的從磁磚上跑來的聲音。牠在我面前逗留了一會,抬頭看我。




「吃完囉?」



牠舔了一下嘴,又「搭啦搭啦」地準備溜回臥室裡。







「想吃麵筋嗎?」







走道上的臥室轉角前,牠轉過身,耳朵豎的老高。














我其實不喜歡這條狗。

也許 大概 關於一種可能性

June 20, 2007



早上五點鐘

你大概還在那裡
我大概還在等你




昨夜的十二點

回到淡水的路上
驚奇似的發現午夜時間原本人群稀疏彷若宵禁的城鎮
開啟了一連串的交通管制
像似新年一般地
夜空中閃爍三五火花
伴隨著一連串的鑼鼓聲
如果沒有人群
那又讓我聯想起千尋神隱中的神秘祭典

賣鹹酥雞的姐姐說明天(或者正是今天)是大拜拜 祖師爺的生日
一輛接著一輛鑲滿霓虹燈的小貨車穿梭在各個大街小巷
在午夜的十二點
在歇店過後的巷子裡
敲鑼打鼓的少年歐吉桑比行人還多

偶爾
我看見一個男人
隻身站在屋簷下
對著來來往往的神轎
合掌默默祈福著

他的願望
他的故事


國泰民安的招牌從我眼前緩緩駛過
供著神明的轎子搖搖擺擺穿過我的身旁
沒有合上雙掌的我
也沒有信仰的我
卻不自覺的喃喃念著

"保佑...保佑..."



從何而來又將從何而去

我其實並不知道



在午夜的十二點
在寂靜的城鎮裡
在歇業一片漆黑的巷子裡
鑼鼓升天
霓虹滿佈
一個接著一個的神明駕著一連串的車陣
像浮在半空中漫遊似的

就像一場奇異的饗宴











某一天的那個夜裡
當我沉浸在夢鄉的那一刻
我夢見了我去世多年的外公
他告訴我


不要告訴我媽


不知不覺地
這就像是一個秘密

我卻忘了



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

這個話題有點乏味 致Y君

March 16, 2007



Y君說,他很懷疑女生的等待到底是什麼模樣。


吃飯、睡覺、看電視、上班的上班、上學的翹課,通常是這個樣子吧。噢,偶爾還會花個五分鐘,掉一下眼淚,補一下妝,或花個十分鐘,在辦公桌前發呆,或在課堂上發夢,諸如此類一般。


她會繼續生活,談戀愛,只是不會忘記那個人。


她會說「抱歉,我沒辦法」,然後繼續生活、談戀愛。


女生的等待好像就是這個樣子。Y君搔了搔腦袋瓜。Y君的頭很大,因次搔頭的動作,總是顯得有些誇張、吃力,並且多了份滑稽。「不過,」我糾正了他一點,「從此封閉自我,或生活的,也有那樣一種類型。」你的意思是說,從此不吃飯,不睡覺,不看電視,上班的翹班,上學的依舊翹課,眼淚流個不停,妝也不補,成天發呆發夢嗎?Y君如此反應道。「也許有『近乎』那種狀態的人吧。」我想。

這個話題如此的討論方式似乎有點乏味。就像電視劇或電影演出床戲過於膚淺。

抱歉。




其實(這個開頭或許太多餘)。有一個女孩子就曾經這麼做過,她朝思暮想著那個已經離開她到可以當作他去了第三銀河系般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的狀態。午夜夢迴間滿滿的都是那個男人的身影,每天早上起床臉頰上的淚痕都不曾乾涸,她對他在乎的程度到達了吃飯所吃的每一粒米都彷彿看見了對方的容貌。儘管對方長的並不像米。總之,女孩的生活就像是每天背著那個男人的人型看板在活動般地沉重。女孩從分手的那一天起對著那個跑掉的男人寫著一封又一封的書信,一篇又一篇的日記,夜半從睡夢中驚醒也不忘在筆記本上留下那個男人在夢中的殘影。

而這個動作維持了一年之後並告停止。

為什麼不再寫?當然,這個問題是屬一屬二被提出來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因為寫了也沒有用,他收不到這些信,他也看不到我的日記,他當然連我想什麼也都猜不到。」這麼糟糕,那妳還等他做什麼?「我知道,所以我不再寫了。」



「但是我還在等。」



世界上如同電影小說漫畫般浪漫的情節要降臨在人們身上的機率比中樂透或被雷打到都還要渺小。

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那些女孩子該怎麼做才好。






也許趕快長大,或頭去撞到失憶,都比那些繁複的憂傷,或傷臂肌的動作,要來的有意義。

也許 或許 如果 問號

March 15, 2007


跟S君去了一趟超級市場,買了一些瑣碎的生活用品。離開超級市場前,遇見了兩個穿著制服的高中生。超級市場位在地下一樓,設置的樓梯旁還有一條平滑的斜坡平台。其中一個少年一邊跟同學打打鬧鬧,一邊跳上了平台,從上頭一路滑了下來。


「白痴學生。」S君瞥了一眼高中生,低低的呢喃了一句。

我看著S君,心裡想著,也許當你還是他們那個年紀的時候,更蠢的事情都曾經做過吧。

走上階梯前,跟兩個高中生錯身而過,S君突然停下步伐,轉過頭,對著剛剛滑下來的高中生說,

「再過二十年,你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觸發了S君對那一個少年說了那句話。離開了超級市場,我問S君,「這樣好玩嗎?他根本不在乎吧?也許,他連你說什麼都沒有聽懂。」

「我知道。」S君站在街頭熙攘的人群中,從我們身旁穿梭而過的,都是比S君還年輕的人。「如果是我在那個年紀,有一個人這樣對我說,我大概也會把他當做精神有問題的傢伙吧。」S君點起了一根菸,皺了皺眉頭。

我看著S君的側臉,年近40歲的人的樣貌,或許帶著成熟的味道,卻也帶著某種入世的自以為是。

「不過,你怎麼知道二十年後他會是什麼樣子?」我也點起了一根菸,抬了抬眉毛。

「我不知道,也許,他還會比我更糟。」S君轉頭看了我一眼,「二十年前妳是什麼樣子?」

「我五歲,你覺得呢?」大概就是還會尿床的程度吧,我想。

「好吧,十年前妳是什麼樣子?」

「十年前…」我呼了一口菸,想了一想,「十年前我絕對不會抽菸,但是我會從超級市場的平台上一路滑下來。」

S君哈哈大笑,然後說,「我想也是。」


儘管這樣回想起來的確有點愚蠢,但是如果十年前,我沒有從超級市場的平台上滑下來,我想,現在的我看見那個高中生,大概會有點羨幕吧。畢竟,那的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那十年後妳覺得妳會是什麼樣子?」我感覺S君又在陷害我。

「我想像不到,不過,希望不要是你現在的樣子。」


「的確,不要跟我一樣。」S君吸了最後一口菸,把菸蒂扔進了水溝,然後轉頭看著我,點了點頭說,

「這樣做比較誠實。」








偶爾,我回味著S君說的那句話,他到底是說把煙丟進下水道這件事,還是提醒著十年後的我。

and so it is

March 11, 2007




或許隔了十年我都可以持續的難以忘懷,那個愚蠢的小叮噹的故事,那個大雄,也許還有宜靜。



C君說她不懂,為什麼有些人,就是可以這麼瀟灑的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說,我也不懂。

只是當有一天,妳發現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妳所能控制的,包括天氣、溫度、臭氧層、那一波接著一波的寒流,還有兩年前的冬天尾巴的那一通電話、有一個作者出版了一本書、那一本書被翻譯了一種語言、那一本書又被翻譯了另一種語言、直到那本書終於翻譯成妳所身處的文化的文字、那本書出現在妳的手上。然後妳以為強壯的那一片牆、那一隻熊、那一個依賴,就這樣牽著別人的手離開了。妳甚至沒有辦法控制妳的呼吸、心跳,妳所有一切的一切。


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模樣噢。


可是沒有人會摸摸妳的頭這麼溫柔的對妳說。


妳會跌倒,爬起來,又跌倒,再爬起來。當妳以為妳從此以後都會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的時候,妳還是會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也許掉下一兩滴眼淚。直到眼淚再度昇華,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可是好痛,」妳說。


「跌倒好痛。」




人類啊,最脆弱的部份莫過於他們在乎的那一部份,就像恐懼一樣。當妳無法逃離最初的憂傷,那黑色的尾巴就會從此跟隨在妳的身後了。它不是影子,更不是妳輕輕一個跳躍就可以逃離的籠子。它是長在妳身上的東西,妳可以當作它不存在,但是當妳失神讓它留在柏油路上的時候,就要小心汽車的輪胎有沒有從它身上經過。


甚至當妳回頭,看見那一條尾巴,妳還是會痛。




「如果可以不在乎就好了。」

「如果,能夠對所有事情,都不再在乎就好了。」






但是妳辦不到。

deep sleep

February 13, 2007



她時常在半夜醒來,在一片寧靜的夜晚,適應著漆黑的房間天花板,然後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那個男人。她盯著他熟睡中的臉,傾聽他或重或輕的鼻息。她試著想像那種呼吸聲的可能性,然後揣摩,意識著自己呼吸的方式。這一切也許花不上三十秒。然後她會轉回頭,閉上眼睛,繼續入睡。



多年前有一個故事,那個老婆婆的丈夫,在睡夢中離開了她。七、八十年的歲月與生命,在那一夜的睡夢中悄悄離去。連隔天老婆婆起床後都沒有發現—躺在床上的丈夫,剩下的只是,丈夫,的身體。在那更裡面一點的,陪伴她五十多個年頭的靈魂伴侶,已經不在了。



有時候她會想起那一天早晨的她。起床,走到客廳,打開了電視,走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把昨天晚上的剩菜放在鍋爐旁。她準備著早餐。

而在另一頭的那一個臥房裡,初晨的陽光透過米白色的窗簾,溫柔的包裹著那一座化妝台,那鑲在灰白色牆壁中的綠色衣櫃,那一張套著褐色床包的眠床。那想必是如此溫暖,令人懷念起曾經每一個美好的早晨。然而比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寂寞地發現身邊只剩下床沿邊的痕跡更殘酷的是,不知道到底在那一個晚上的哪一個時分,他不著痕跡的起了床,或許低頭看了看她,或者只是凝視著窗外,然後踏出了一步,又一步,沉穩、安祥、逐漸輕盈的,比空氣還要透明的步伐,離開了房間,離開了家,離開了她。


也許她會一直到了中午才發現,兩人份的早餐或午餐,今天這樣吃就太多了。




男人在交往過後的第三個月離開了她。半夜,她在雙人床上習慣性的又睜開了眼睛,盯著天花板,適應著漆黑中逐漸浮現的更深層的黑色線條。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棉被,攪裹著,藏不了人的份量。



然後她會閉上眼睛,繼續沉入一場夢中,或一場單純的睡眠,傾聽自己,或重,或輕的,鼻息聲。

日光燈管下的生活

April 1, 2009


  一直到他把他的手打斷之後,他才發現手斷掉真的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有很多事情他都不能做了,包括工作、洗澡、吃西餐,那些需要左右手並進的事情他幾乎都要花上三倍的時間才能慢慢完成。於是工作時他離開了原本敲打著鍵盤的崗位,轉而成為影印業務單的打工小弟。他提著左手走進了辦公室用手拿起一疊文件走到影印機旁,放下文件,打開影印機的蓋子,放上一頁文件,蓋下影印機的蓋子,他按下按鈕,看著擱在影印機上的石膏手臂下掠過一次又一次的光影。


  他討厭卡紙的時候。他會抬起打著石膏的手臂架在影印機邊,單手扯開機器的夾層,然後抽爛卡在機器裡的那張A4。一張張扭曲破碎的白色紙張散落在他的腳邊。光影一次又一次的掠過。


  如果能夠選擇再一次的機會,他說他會打爛那台影印機而不是自己的手臂。


  那段日子裡他每天都吃麥克雞塊。他說感謝上天發明了拖盤、雞塊、吸管,以及沾醬包裝的鋸齒狀設計,還有造物主提供的齧齒構造。


  他開始信仰宗教。


  他提著石膏手臂走進教堂坐在二尺半長的木椅上聆聽講道;他提著石膏手臂走向講台站在講桌前像民眾分享他在生活中得到上天賜予恩寵的種種發現;他走下講台,提著石膏手臂感悟到資本主義所為他帶來的所有喜樂。






  不過他依舊是個只能在影印機前痛恨著卡紙、換墨水的打工小弟。


  他的薪水銳減,在職務調換過後他只是個被操控利用更為過度的廉價勞工。他開始厭倦每天中餐晚餐始終如一的麥克雞塊、他痛恨寶特瓶裝的所有的飲料、他為著每次打完手槍老是搞得一身腥而感到困擾,他發現世上沒有任何眷顧。






  三個月後他終於拆掉了他左手的石膏手臂。




  三小時後他打爛了那台影印機。








  以及他的右手。

犯罪者手記

March 21, 2009


  脫離現實,脫離現實!這就是我在你們腦袋裡唯一的印象。

  我或許應該握著一把BerettaM92F型手槍朝自己腦袋瓜開一槍,然後告訴你:



  「這,才是他馬的脫離現實。」





  漫無邊際的謊言我似乎說得太多了。


  這甚至聽起來就像一個中學生在鬧脾氣。





  格調?不,我通常沒什麼格調。我唯一的習慣就是背馳著期望或走或停,對,我懶得奔馳。我坐在圍牆上看著遠處的燈火因為視力減弱而搖曳閃爍。你知道這裡不是你該待的。



  你也不知道哪裡是你該待的。



  就是這樣。一個正常的國度,一個正常的國土,一個不正常的人,我會這麼說著我自己,一個不正常的人。我在那裡,四周的人群沒有面孔,或者面孔一致,他們不管站著坐著都有著一樣的體態連說話都是同樣的口吻,落單的人因此像黏在蒙娜莉莎微笑上的鼻屎一樣明顯。


  嘿!那也是藝術的一部份,就算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向你抗議,你也只會冷默地告訴我,


  「不,那是鼻屎。」


  就是這樣。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世界,但我的確可以打爛另一個人的腦袋來證明我的存在,我會讓很多人哭泣。這個力量多麼神秘。那個故事甚至會傳承下去:


  「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就是被一個莫名奇妙的人打爛了後腦杓流血過多而死。為什麼?天知道(如果那時候宗教還有一定的影響性也許他會這麼說)為什麼!他根本就是個瘋子!他喪失了人該有的理性與感性!他甚至不認識你曾曾曾曾曾祖父而你曾曾曾曾曾祖父也不認識他!他就是個…我必須慶幸至少你曾曾曾曾曾祖父去世前至少已經生下你曾曾曾曾祖父因此我們現在才有你,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親愛的寶貝,拜託,早點回家,千萬不要半夜還在街上遊蕩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會不會有另一個瘋子某天某夜從某個巷子竄出來一棒打爛你的腦袋,畢竟我現在還沒抱到孫子。」


  這個故事會傳承下去,這場事故會影響下去。因為我的決定而牽連了無以數記的家庭每晚對著自己的孩子如此諄諄教誨。


  這就是我與世界媾和的方法。


  雖然機會渺茫但我還是多少抱持著能有多一點機會的期望。


  如果我沒被逮的話。






  祝我好運。

我的上帝我的主宰我的我

February 22, 2009



  大概是為了好玩吧。你看著一支貓從遠方熱切地朝你奔馳而來,一躍而起,迫不及待地想要跳進你的懷裡。


  不會想要一把把牠推開嗎?


  就只是那樣的心情而已。




  該說是痛恨嗎?我想應該很接近了。我痛恨你老是那麼做。我痛恨你老是在我頹喪的時候推我一把,我痛恨你老是在我快樂的時候狠狠地賞我一巴掌。總是如此響亮,就像熱鬧的街頭莫名的一聲槍響,好像讓一切混亂都清澈了起來,混雜的更為深刻的清澈,讓所有人都注意到,該死的、無知的、無能的,所有真相。


  我知道你對於這樣的氛圍有多麼地愛不釋手。


  我痛恨,在我尋求你的時候,你老是這麼做。




  你賜與的恩惠我的確看見,就像那幾支車窗上的腳印,就像在路邊草叢一晃而過的身影,就像凌晨夜裡窗外的鳴叫聲。我有看見,我有聽見,只是我再也食不知味。


  我渾身打顫,沒有任何一個孔竅感到安詳。你如此驕傲,如此自滿,如此難掩興奮地注視我的一切,然後你告訴我:


  「我愛你。」


  真是天殺的美麗。我痛恨你,的確就是痛恨我自己。

壞掉了

February 19, 2009


  結果啊,一切都具象化了。

  我的人格、我的精神、我潛意識中的每個貼在地上浮在空中的影子都膨脹了起來。



  他們變得如此具體,而我分不出來這到底是操控的結果還是失控的理由。


  在空中,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沒有一丁點踏實感,我不知道我在哪裡。


  充斥著殘暴與毀滅的詛咒在我的腦袋裡不斷盤旋。曾經留下的血跡過於深刻,我好像擦不掉。


  我最害怕的事情我無能為力。好像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們在我眼前溺斃。他們消失在水面上,又出現在水面上。他們消失在水面上,又出現在水面上。我無助地飄浮在空中凝視著,圍繞在我四周圍的是一塊塊血肉。我無能為力的痛苦,宛如割刑。


  我是RB34。


  「你不能告訴他們,因為那會造成傷害,而你一定不能傷害人類。但你若不告訴他們,你就會造成傷害,所以你必須告訴他們。而如果你說了,你會造成傷害,所以你不能對他們說;但如果你不說,你會造成傷害,所以你必須說;但如果你說了,你會造成傷害,所以你一定不能說;但如果你不說,你會造成傷害,所以你必須說;但如果你說了,你…」


  我的正子腦,壞掉了。

背馳的期望

February 19, 2009

























              我是RB34。我是個騙子。

I carried my head

February 14, 2009



  我帶著我的頭,就這樣走了好久。


  在森林裡我遇見了K。他對我說:「奇怪,我以為那會是你,可是那不是你。」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頭。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注意到,「他並不是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什麼地方發生,我突然一點也想不起來,「只是在我意識的時候,我就帶著他了。」


  我端詳著頭的眼睛,鼻子,嘴巴,「那裡沒有一點與我相像。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K看著我,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脫口而出,就好像問別人自己今天大便了沒有一樣。


  頭靜靜地躺在我的手臂裡,他已經很久沒有醒來了。我甚至不記得他曾經醒來過。


  啊,大概是因為,頭並不是我的,所以我的腦袋也找不到任何因果。





  於是我將頭埋在那片森林裡。



  那片森林我之後再也找不到了。

肋骨

January 28, 2009


  有一根肋骨裂開了。靠近橫隔膜數上來的第二根肋骨,在我的身後嗚咽著。我時時刻刻感受著他的裂痕,刻印在我日漸衰老的側身。那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


  痛。


  夜裡我側躺在床上,感受肋骨的眼淚輕輕滑落我的背脊,在床單上蔓延。白天的日子即便是一個轉身,其難以抹滅的存在的痕跡便顯露無遺。一個裂開的傷口。於是我怎麼樣都不得不在意著。躺在床上的時刻、行走的時刻、輕摀著嘴咳嗽的時刻、笑的時刻……每一個呼吸的時刻,他不時提醒著我。


  痛。


  有時候我會以為他其實已經斷了,懸掛在我的胸腔之中,搖搖欲墜。偶爾敲擊著我身體的內膜畫下一道道傷口,數著次數,直到傷口深了、肋骨甚至也更為鋒利了,身體會打開一個口袋,我會伸出左手尋找這根突出的肋骨,小心翼翼地將他取出,拉上身體的拉鍊。然後身體終於安靜了。但是身體沒有。他依舊敲擊著我的身體像風吹動的鐘錘恣意搖擺。或許是我等的還不夠久,或許是身體裡的傷口畫的不夠深,而肋骨也尚未鋒利。


  痛楚依然蔓延著。


  對此我並沒有做任何決定。我唯一的行為便是等待,等待他從我的身體裡刺穿一個洞,好方便我將他從身體裡取出的那一個日子。然而我的咳嗽日益嚴重,他的存在日漸突兀,疼痛的程度不斷地向上攀爬著。我漸漸地發現,我無法再站直我的身體。


  疼痛扣鎖著我的形體。


  我終於無法再挺直起我的腰桿。即便我屏住呼吸,企圖悄悄地伸展四肢,但在體內卻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阻止著我的行動,他開始拉扯著我,從裡到外。在掙扎的日子裡我屢屢失敗,我的脊椎開始彎曲。他一點一滴地侵蝕著我的身軀,直到我的身體慢慢定型,我的腰不再直,我的脖子慢慢地前傾,我的手臂不斷地向前彎曲,我的膝蓋逐漸無力,我的面容因痛楚的不斷折磨而凋謝。


  我成了一個佝僂的怪物。




  我的肋骨成為了我的全部。

說謊

January 25, 2009



  久了,開始質疑;質疑之後,重新生活;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再度質疑。

  那就像是一個圈,有時候你會突然發現它的存在,而且怎麼走都走不完。



  我想要笑,我覺得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但我笑的不好,總帶有那麼一點戲謔、一點拙劣。大概是因為,我是個技巧不好的說謊家。


  說謊,我從來沒有停下來過。就像壞掉的水龍頭嘩啦嘩啦地,謊言不斷流瀉而出。我摀不住自己的嘴停不下自己的思緒,在夜裡我獨自面對自己,無聲的夜卻一點也不安靜。我說了什麼我做了什麼,每天晚上我不斷反芻,我感覺到我的胃不斷地膨脹,就像一個永遠吹不破的汽球,上面畫滿了鬼臉沾染了各種穢物,隨著我膨脹而不斷扭曲變形、擴大、繁殖,就像一個怪物。


  怪物,我知道他的存在,在我發現之後便沒有停歇過地持續感知著。每個夜裡、每個早晨、每個我醒著的時刻,他持續困擾著我。形影不離。他解讀著我的一切,說出來的沒說出來的最深沉的最私密的從來沒有遺漏,他壓迫著我,他悄悄地入侵我的身體,彷彿,我變成一個只有胃的人。


  沒有掙扎、沒有搏鬥,我接受了他沒有任何反抗。而我正逐漸被吞噬著。即便如此,我想要笑。在每個哀傷的空隙裡,我努力著。但是擁有一個怪物,卻是如此令人享受:一個最忠實的伴侶。如此令人夢寐而我正擁有。


  他是我的胃,他是我的影子,他是別人看不見而我看的見的。



  他是我。



  然後呢?沒有然後了。這只是一個證明,自我認同的證明、生命存在的證明。然後呢?沒有然後了。我看見了幻覺,關於可能、關於結果,關於永遠。如果幻覺是真的,我該怎麼做?我們想走就走,我們,想停就停。


  結束是什麼。結束是一切都不見了。只有腦袋裡的殘像,只有在我的腦袋裡。






  然後呢?

語囈

January 19, 2009

  交換過的東西,是拿不回來的。

  我說的就是靈魂。


  爛掉的蘋果削掉再深的皮也換不回那顆曾經可以入口的果實。它就是爛掉了,如此,一去不復返。這是絕望。

  爛掉的蘋果削掉再深的皮也換不回那顆曾經可以入口的果實。它就是爛掉了,如此,一去不復返。於是我把它埋進土裡,澆水、灌溉,直到有一天,那裡有一顆樹,而樹上正結滿了果實。這是希望。

  就像童話故事一樣浪漫,就像寓言一樣看似發人省思。

  比較下,義大利的童話故事或許還是比較實際。那裡的故事沒有道理,沒有邏輯,一切的開始與結果人們自由心證。既然如此,關於絕望與希望其實只是時節上的問題。那是蘋果的故事。那麼,其他故事呢?



  沒有時間記載,只有背景音樂。我記得那些。在天花板旋轉的風扇下,刀子的模樣。我記得那些。在床單被褥上,紅褐色所留下的足跡。我記得那些。枕頭緊勒著我的口鼻,我嘶聲吶喊。我記得。最脆弱的時刻,我還想活下去的證明。那是一種天性,在絕對極端的兩個點之間徘徊著。我的世界只有2D,螞蟻都迷不了路,但我卻失去了方向。

  我在那個房子裡,一棟接著一棟的房子裡,敲打著牆、敲打著窗,背對著門板,遍尋不著出口。那是多麼自由的一個國度。因為我知道,自始至終都知道,一但打開門,夢就不存在。

  我無法繼續對著自己說話,因為我將站在人群裡;我無法杜撰事實的模樣,因為真相不會膨脹;我沒有能力呼吸,因為根本沒有餘地:空氣被抽空了,無以數計的口鼻瀰蓋了天空,而我在無以數計的腳底板下,哭泣。


  那裡有一個事實。我摸不清它的模樣。我想承認或不想承認,其實沒什麼影響。因為那畢竟只是一齣戲碼:咚咚的大鼓聲,我一次又一次的啃食著自己。

  在夜裡,我獨自歡聚。醒來,我進入正常的作息。沒有必要造成影響,因為再怎麼做也沒有救贖。演戲,不是在那裡,而是對自己。黑色的垃圾袋是私人物品,這是一個認知,也是一個規矩。


  如此依然不成,那我將會放棄。

  更甚者,我將摧毀你。





  摧毀是很容易的。

  把一個決定走到底。於是就到了盡頭。

只是書寫

July 6, 2008


  中年大叔交給我了一把槍,我低頭凝望著它沉默地躺在我的右手掌心上。那是一種沉甸的感覺,不帶有生命的活力,卻比任何活體都要來的具有重量。


  我想起自己手上曾經抱著一隻麻雀的記憶。


  14歲那年某天早晨,一隻誤闖教室的麻雀一頭撞上教室後門,躺在地上不醒人事,我將牠輕輕拾起揣在懷中,端詳著牠陷入昏迷的模樣,那應該是很痛的吧,後門也許至今還留著那一道鳥喙留下的印記,雕的深刻,總之,牠在我的掌心中閉著眼,身體鬆軟沒有反應。那個年紀的我還不知道該摸尋牠的脈搏試探牠的鼻息,牠只是沒有任何動靜的躺在我的手中,輕的彷彿沒有重量。在生物課程中曾經介紹,鳥類的胸腔比例比起人類可大多了,為的是減輕飛行時所需承擔身體的重量。我雙手拱著牠,輕盈彷彿沒有重量。


  我依舊低頭凝視著右手掌心上的那把黑色手槍,訝異著它居然重的出奇,令我不得不正視自己纖細的臂膀,正微微打顫。那該是沒有情緒的顫動,只是肌肉承擔施力的狀態過久而分泌乳酸所致,我或者太久沒有運動了。皺了皺眉頭,我握起槍柄,食指輕扣著板機,開始嘗試在腦袋中幻想起各種美麗的使用方法。


  手槍的用途是很廣泛的,它可以殺人,也可以自衛,不過總之就是殺人,這麼說來似乎又變的單薄許多,不過我的意思是,它可以構成的畫面總是很豐富的。除了主要角色之外,其餘角色的casting在我腦海中轉換輪替繽紛的像座花田,播種、培育、澆水灌溉,我在等待收成的這一條白線之前微笑等待。日落又日升,這其實只是一個不斷循環的制式樣貌與規矩,但你只會覺得每一天更加美麗,尤其當你手中握著一把槍。就像此刻。


  太多了,那裡有太多值得抱怨懷恨的理由與對象。逐漸的也會讓人發現,目標不只是獨立的存在著,他們還會相互吞噬嚼食著彼此,進而成長、膨脹,膨脹到怨懟的對象從單一的實體轉變為巨大的社會樣貌,交融著無數張臉孔的野獸,披著一層骯髒潰爛的皮囊,攪裹著一根根粗中還帶著分岔的毛髮,讓人不得不摀著嘴壓抑著反胃的生理反應來面對。


  不過那時候的景況就不甚美好,站在那頭野獸面前,祢的姿態永遠只能半曲著膝關節,縮著肩膀駝著背,側著45度角的半身,左手掩口一邊制止著賁門下的穢物隨時湧上,一邊勉為其難地伸出那隻握著槍的右手,手臂以一種帶著弧形的鬆軟姿態,將槍口比像隻怪物,卻像對著一座馬桶,而那是你的射擊目標。


  「是嗎?這樣就能結束了嗎?」幻想到這個時候,你一定又會猶豫:一把槍,一個彈匣,一頭野獸,這樣就會結束了嗎?「當然不」,而你一定會反駁自己。你知道那裡一定還有其他餘地,當你手中握著一把槍的時候。


  當腦袋動到那上面的時候,那裡又有許多美麗的畫面。


  好比說,你可以一邊望著鏡頭一邊將槍口比著太陽穴,帶著微笑;好比說,你可以帶著孱弱的眼神望著另一個自己,然後將碩大的槍口塞進自己的喉頭;好比說,你會一邊不需倚賴著乳酸分泌,一邊顫抖著渾身上下的肌肉,吃力地將槍口抵在心口上,而且需要兩隻手才能合力完成那項任務;或者,你只是望著那天下午藍藍的海,不再在意任何動作與隻字片語。


  你知道你會完成。


  那一個部份你甚至不需要再播種、培育、灌溉,在那個既有的當下,不需要對峙。






  也許有三分鐘,或者有五分鐘,那隻麻雀在我手中甦醒之後,牠開始扯著喉嚨啾啾亂叫,大概是牠的重量太過輕巧,我握著牠的力道難以捉摸而弄痛了牠,也或許牠只是驚惶。我在教室靠向樹林的窗口的鐵欄外釋放了牠。


  原來鳥可以飛的這樣快。

無須證明。

July 2, 2008


  其實我也忘了確切的時間。至今,或者再過個幾天,就是一年。


  我一邊走在充滿二氧化碳的城市街頭,一邊抬頭挺胸對著天空驗證,我的愛情。


  或者是那隻斑馬,或者是那隻河馬,我知道你也許比較喜歡長頸鹿。如此,我在河的這一端或陸地的那一邊,想像著,在我胸口並未呼之欲出的,是我對你的感情。


  原來,那個故事真的是如此浪漫的不可思議。




  不過你不會回來我也不會回去,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只剩下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充斥與滿溢,自我制約就像是看到紅燈需要停看見綠燈就要走一樣,我想念你而煎熬的日子並不存在,既有的故事只有主人翁在虛幻與真實間不停迷惘穿梭,只是沒有那座塔我是否攀離了那黑鬼瀰漫的下水道是一個不存在的夢境。


  留下來的回憶只有一棒棒的敲醒。我赤裸的站立發現自己不需要任何衣物掩飾,我醒著凝望著真實的樣貌了解並非只有夢境才能滿足人類不滿足的世界。我依然說著長串的話語來託付我的心情我的感受。這樣怎麼能讓人聽的懂呢?



  那讓我換個方式說吧。





  總之,你不會回來,因為在我這裡沒有什麼使你眷留。而我,也回不到過去,因為過去的房子的房東已經因為被控殺人而關進牢裡,那些關著遊民的房子八成也被拍賣或者停擺在那些街道的一端,那些房子我們再也住不到了,而這只是其次。重要的是,我們沒有理由也沒有感覺,除非世界倒帶重演,所以一切就是「回不去」了。


  每一個難過的讓人窒息的夜晚,分手的那一幕就像是跳針的唱片在同一個段落不停旋轉播放,過往的回憶像是紀錄片將每個最精準的過程一一細數傳送,為了避免自己掉落在哀傷的漩渦裡哭泣時頭暈目眩求生不得尋死不能,在我想起你的每個時刻,我便轉身閱讀著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意境》來干擾我自己的思緒,我努力將自己放到另一個世界以忘懷這一個世界。故事中主人翁的孤寂充分的提醒我其實我並不可悲,這個世界步驟太多情緒太煩雜,只有在小說裡我才找的到乾淨的線路以釐清自我追求的過程。當然這都只是逃避的方法跟藉口。卻很好用。


  於是倚靠著這個方法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只記起故事中的片段,或者那些獨角獸。這是制約,也是有效的控管方法。


  就算我因此像隻猴子我也不再在意。





  於是就這樣子,日子一天天的過。





  其實我也忘了確切的時間。至今,或者再過個幾天,就是一年。


  我站在充滿二氧化碳的城市街口,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騎著一台50cc小綿羊停在我的身邊,他交給了我ㄧ把槍之後,又騎著機車消失在街角。


  目送他離去之後,我在街口舉槍自盡。





  這就是我的愛情。

關於,人的模樣

May 23, 2008



  當我笑著的時候,總是我最不誠懇的時候。









  P君,等你從廈門回來,我來跟你說個故事。一個秘密的故事。

  那是我在三天前才發現的,關於真相。



  在那三天之前呢?我想我是把自己蒙在鼓裡的,我讓自己躲進鼓中,自己蒙上了鼓皮。我所說出口的話語包裹著我,那是一句又一句的謊言,不停迴盪。一個始自於我而虛偽的故事。


  那個故事被我不斷扭曲著,扭曲到我幾乎忘了它原本的模樣。一個原本簡單的偶發事件。


  那個事件像被我寫成了劇本,我是個演員,在那裡扮演著永遠不完整的角色,演著一齣如果不是因為去頭去尾,從中擷取了衝突段的高潮,那其實不過就是齣一點也不精采的舞台劇。也像似我將那個事件寫成了小說,生活中乏善可陳的對話被添加了華麗的裝飾品,枯燥單調的情節被誇張抽象的抹上色塊,人們看的眼花撩亂,但實際上也不過就是一部膚淺的文字拼圖,或許只有二十片裝的內容,幼兒腦部開發專用的拼圖塊,上面是一隻HELLO KITTY。


  去掉了戲劇化的部分,我才釐清了最初的念頭。





  沒有什麼是最真實的,因為最真實的部份是從不顯露的,過於龐雜的解釋層層堆疊累積到了最後反而失去了最初的形象。也許那只是塊爛掉的蘋果核,也許那是具爛掉的屍體,總之都是爛掉的,因為被掩蓋的太久,味道讓人掩鼻,形狀總是悽慘兮兮。



  不過該怎麼辦呢?不這麼地看著它,我會遺忘我的模樣。





PS:P君,願你在那兒一切安好,回頭喝杯咖啡泡個茶,我就不需要每晚再對著磚塊牆上的洞口懺悔,總得要有一個人要知道關於我的真相。在此先抱歉我要把我的醜陋託付予你。

屎爛人生

May 2, 2008

  在那個時候還保持清醒,實在是浪費掉了那幾百塊錢。


  在她看見D的那一晚,有人在吧檯上傻笑,有人在舞池裡脫光了衣服抱著某甲某乙玩哈拉,有人在廁所裡窸窸窣窣,有人在包廂裡嘩啦嘩啦。燈光昏暗就像似沙林瀰漫過的密閉空間,人們的瞳孔細小的幾乎再也看不見。



  「喵嗚。」,貓說。

  「是啊。」,我說。

  我跟貓窩在那個小小的幽暗的空間的角落,對著場上人們之間彼此交錯關係所萌生的種種行為指指點點。偶爾我們壓低聲音嘻嘻訕笑,偶爾我們沒有說話半垂著眼瞼吐著一兩口菸。我們打發了所有靠近我們的酒保酒客以及其他無以名狀,我們敲著彼此的酒瓶,喝著各自的空杯,口很乾,身體咖啦咖啦在作響。咖啦咖啦。像失控的柯博文正在變身。咖啦咖啦。

  低音BASS像從胸口出發似的震盪著身體,我跟著節奏點著頭,緩緩轉過頸子凝視著身旁的貓模糊黑幽的身影,貓也正看著我點點頭。我們微笑,沒有出聲。我們用力點著頭。

  於是貓吐了。我依舊一邊前前後後搖擺著頭,一邊對著牠做出裂嘴大笑的模樣。在那個除了背景音樂聽不見其他的小小空間裡,說話、大笑、嗚咽只是浪費體力的行為。貓摀著嘴巴輕巧的穿梭過舞池的人群奔向廁所,我望著貓離去的身影,祝福牠廁所還有空間洗手台還有位置衛生紙還沒用完。

三點鐘方向的3號桌正在框噹框噹,在這烏漆媽黑的空間裡,想看清楚不過就是薛西佛斯的徒勞。我搖著頸子瞥過頭驅除視角的餘光,在我嘗試著自己頸椎的極限時,我看見D。

  緊靠著鏡面牆,D與我肩並著肩,我們凝視彼此。



  「嘿。」D說。

  「嘿。」我說。

  「好玩嗎?」D說。

  「…無趣透了。」我說。

  「嘖嘖…妳浪費了。」D對我裂嘴大笑。




  如果那裏有透徹,那我就去走一下。






  離開那裏之前,我向廁所瞥了一眼,貓扶在洗手台旁,跟一個女人正在打情罵俏,貓的嘴角還懸掛著嘔吐物。






  「哈哈。」我說。

如果,這是一個必然

April 3, 2008


新聞上的標題是這麼寫著的:「這個厲害 英國大學培養出人獸混合胚胎」。



第一時間所讓人想到的大概就是「啊,這種研究啊,一定會引起宗教或者人權協會的激烈撻伐吧。」不知道從哪裡所培養起的觀念,一想到人類藉著科技的發達(?)而擅自修改起DNA並破壞所謂的自然法則,就會產生一股莫名的厭惡感,積極地反抗著人類這種生物(我)種種偏離「主道」的邪惡(?)行徑。



演化,是生物隨著時間不斷地改變型態,以符應環境的生存需求。

如果一切都是命定,那或許,我們只是在運用另外一種方法與世界交配。



一種必然性。





實驗不會停止,在我們出生到了一個時節的時候,我們只是就會這麼做。


新生如此,毀滅亦然。

黑洞

March 2, 2008


「每天晚上入睡前,我總想著我垂掛在房間的中央,繩索攬在我的脖子上。白色的繩子。全新的繩子,才剛拆開來就用完了的繩子。然後有人會發現我,在隔天早上,或者幾個禮拜之後。」

「每天晚上我都這麼想著。」


然後呢?在那之後呢?你還妄想去探看你死後的光景嗎?你期望週遭人們的反應嗎?你預想他們會說的話,你預設他們的心情,你以為那一切哀傷又荒謬的場景會像一本寫好的劇本延展開來,一幕接著一幕規矩地上演,你知道你會旁觀,就像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一邊望著螢幕你一邊點點頭,偶爾嘆了口氣笑了笑,「不懂啊…不懂啊…你們就是不會懂嘛…」你會這麼說,帶著你習慣性的訕笑。

而你甚至連抖動肩膀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你什麼都看不到。


你以為的一切不過就是你從別人生命中拼貼而來的罷了,那不是你的東西,也不是你的未來,在那裡,那根繩子所懸掛的也不是你。那只是一場夢,一場,美夢。玷污死亡所換來的美酒。

你在沒有人發現的時候掉淚哭泣,你在安靜的夜裡沉默地嘶吼,總是沒有人看見,總是沒有人發覺,你快瘋了你快瘋了你在那個黑洞邊緣打轉猛叫人不要靠近卻隱藏自己內在潛在的欲望。

已經在下面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你作的夢你沒說出口的話你內心的挫折你不肯承認的真相,就算沒人知道也依舊存在。你不停傳播著: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你康復了。



你病入膏肓。



你又開始看見那些景象,不管你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你開始看見那些景象。它們在你面前「唰」一下的便延展開來,在那只有幾盞街燈的路上,你盯著前方,難以忍受的掉下眼淚。

那些令人懷念的色彩在你的面前綻放,就好像回到了從前的某個時刻,那個時候,到底是你最清醒還是最混亂的日子?你到現在都還是不確定。

你到現在居然都還不確定。



你好羨慕你好羨慕,為什麼不能像K一樣飛翔。你好羨慕你好羨慕,K所說的話總是沒有人反駁。你好羨慕你好羨慕,為什麼K就可以這樣輕鬆的離開。

你好羨慕好羨慕,為什麼只有你懂K,卻沒有人懂你。




妳快瘋了,而且沒有人能夠救妳。這是非常棒的狀況,尤其對妳來說。

在黑暗的彼端,關掉手中的光源

February 29, 2008



你的寂寞過於彰顯。

美麗正在凋謝。



我掬起你的臉對你說,「嘿,而你,一切的一切,並非由他人定奪。是一隻蝴蝶就要振翅起飛,是一隻羚羊就要起身跳躍,在草原,在天邊,屬於你的就是便是你,最忠誠的護衛。是你。」

在我們意志最薄弱的那一個瞬間,我想望死亡一如我期盼生命起舞的那一刻,他們總是如此相近,迷糊了思維。


夜晚,黑的透徹,我依然能瞥見自己呼吸出的每一口氣。我跳著舞,一曲接著一曲,輕盈在枝葉間像似隨風飄揚的棉絮。沒有人看見,而我依然喜悅。


我依然喜悅。



「而你,一切的一切,並非由他人定奪。是一隻蝴蝶就要振翅起飛,是一隻羚羊就要起身跳躍,在草原,在天邊,屬於你的就是便是你,最忠誠的護衛。是你。」


即便沒有人看見。

人間

February 26, 2008






42天,你躺在床上就這樣過了42天。42天,那是一千零八個小時,也是六萬零四百八十分鐘,一百二十二萬八千八百秒。有時候我真想直接走到你的床前抓著你的肩膀猛烈搖晃著你對你說,「起來!你這個渾蛋!」或者是,「夠了!這一切真的夠了!」但是沒有用,我知道,正因為我曾經打算這麼做過,所以我知道。這一切都不管用。就算地板搖晃的再厲害,就算天空已經掉下來,你仍然沉睡著,像一個公主,如此沉默。對你來說這一切都沒有用。你總是躺在那裡,連翻身的動作都不曾出現,就好像當你碰觸到床板的那一刻,所有的時間跟空間便嘎然停止,沒有任何人能碰觸那一塊一尺八乘一尺四乘一尺二的透明立方體。我嘗試隔著那個密封的空間對你說話,我嘗試碰觸你的身體,我嘗試砸壞這房子裡所有的一切只希望引起你任何一丁點反應…沒有用,在你睜開眼睛,對我開口說話之前,這一切都沒有用。多久了?這一趟又一趟的輪迴。我老了,而你依然年輕。

墓誌銘

February 24, 2008






「獻給我所愛的人們:我不是在天堂看顧著你們,就是在地獄等待你們。」

H say

January 26, 2008


我啊,總是在想很多事情。

這樣吧,等天氣好一點的時候,我們去海邊。

就這樣吧,等天氣好一點的時候,我們去天空下走走。



等天氣好一點的時候,我想我會好一點。



也許我不應該去想,但是我仍然執著一個對自己解釋的答案。

到底,是我懂了,還是我正在變成他?



所有的問題被條列式的擺放在我面前,我一一審視,一一作答,就好像一個面對考試的小學生毫不猶豫,因為我知道我要上國中,我要讀高中,之後我還要考大學,有機會的話也許還會去唸研究所。嗯!這就是我人生的路途。

當然,我的藍圖一次次被摧毀,我不敢說是別人的錯,或許只是我過於自滿又過於大膽地著墨揮灑我手上緊握的水彩筆。或許我總是畫的太用力,紙總是被我扯破。我找不到除了單薄以外的東西來承擔我自己。

於是我停筆畫畫。可是我停不下自己誠實的步伐,我想付出,我想說話,我想將我的生命投擲在空中,成為你的保護傘。

但我似乎忘了我到底該怎麼做。邯鄲學步,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我想哭。




我的腦袋裡總是有另一個聲音在對我說話,每一個夜晚,每一個我獨自面對自己的時刻,它總在我身邊,或者在窗外的倒影上,或者就坐在旁邊那把空著的椅子上,或者,就在我的身後。

它總會對我說,「如此,之後呢?」

「                 」,它不停地說著,像呢喃,像詛咒。

「                    」,我聆聽,我沉默。

「妳沒有犯罪,但妳也沒有救贖。」它說著。於是偶爾,我會大聲喊叫。




我喜歡那條半夜空無一人的山路,我總在那裡吶喊,沒有人聽見。

斷句練習

January 25, 2008



「所以,」F君用五根手指頭抓著我的腦袋,「你在想什麼?」F君依舊用他巨大的手掌包著我的腦袋瓜左右搖晃,就好像在操控他那台老舊汽車的手排檔似的。

「到底是什麼呢?」這次是前後搖晃。

F君似乎以為用這個方法能夠從我的耳朵裡搖出什麼似的。


「其實我討厭沉默,尤其是這樣的沉默,這樣的沉默到底是什麼樣的沉默對一般人來說根本分不出什麼所以然,但是我知道。在ㄧ個密閉或不密閉的場所裡,或許是籃球場上,或者是在火車站的出口,大部分的場景則是一間房間,或許窗戶有打開,或者窗戶是關上的,其實沒差,不管那個空間到底是哪裡,不管那個空間曾經充斥什麼東西,都沒有那種沉默更具有影響性。就算有風吹過,在下一秒到來之前就被吞噬,連空氣都停止流動,我的噴涕不具有意義,連放個屁也不會尷尬,對,連放屁都不會尷尬。」


短暫沉默。


「連屁聲都打破不了的沉默,就是你的沉默。」




F君依然扣著我的腦袋瓜,偶爾用拇指搔了搔我的瀏海。

我想起我逐年向後退步的髮線,不過在F君扭斷我的脖子前,也許我應該先想個好理由,告訴他那個沉靜的午後坐在地板上的我沉默的背景來自於我正想著

B1書寫

January 23, 2008



我的誠實不可自拔。



在我能夠安慰你的時候,或許你應該多注意一點。

因為我知道你需要什麼,於是我給予了你什麼。

正因為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因此我隨時能夠收手斷絕你一切的生路。

你懂嗎?





在我能夠安慰你的時候,或許你應該多注意一點。

因為那表示我能夠無聲無息的謀殺你。

不留下任何一點痕跡,也不留下任何一絲罪狀。

在你哭泣無可自拔、淌著眼淚流著口水伴隨著咽喉抽抽搭搭的時候,我隨時可以一刀劃破你的頸動脈,而你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一滴痛楚。





因為我熟知你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思想、你的感覺,你呼吸的脈絡,還有你身體裡血液流動的模樣。

我如此清楚又溫柔地撫摸著你的心房,伺機待發的則是隱藏在我另一隻手心裡的匕首。




天知道我有多麼捨不得你。

天知道我有多麼渴望親手奪去你所有的一切。






或許在我有所警惕的時候,我應該拒絕所有的安慰。






如此,我唯恐天下不亂。

欺凌世界的邪惡大魔王啊

January 22, 2008


「這世界難道沒有更取巧的生活方式嗎?」我思量著。


「哈哈,傻孩子,當然有!只是妳還沒有發現罷了…」嘴巴歪了的H君拍拍我的肩膀這麼對我說,「就像妳永遠摸不透Photoshop的操作程式一樣。」

「如果說,Photoshop有五百多種變化層次,我想妳目前的發掘程度大概還不到四十二種吧。愛因斯坦的頭腦開發了7%,而普通人類腦部的開發雖然僅有2%,但在這樣的比較下,嘩!我不得不說,妳簡直就是一個白痴呢!」

這麼說也許還過分的詆毀了殘障人士。


我摀著臉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默默背誦著九九乘法表,H君踏著奸險的步伐在我身邊繞著圈圈,他又說,

「像妳這種想要投機取巧的傢伙啊,乾脆回到母親的子宮裡去算了!」

「該怎麼生活下去,那是螞蟻都會知道的事情,像妳這樣的人啊,一輩子都不會瞭解的!」

我的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腦袋瓜,感覺好像再用力一點就可以將手指插進腦袋裏面似的。

「不甘心嗎?很不甘心嗎?妳攪盡腦汁仍然想不到的辦法卻總有人像呼吸一樣輕易地就做到了。不甘心吧?妳很不甘心吧?」

即使我緊閉著雙眼我依然能感覺到H君猙獰的笑臉貼在我的後腦杓上。

我感覺到H君再度拍著我的肩膀。

一下,兩下,我一點都不想回應。

三下,四下,我想我終於耐不住性子,於是我放開雙手,勉強轉過頭。



我看見淚流滿面的H君低頭凝望著我,他的手依舊放在我的肩膀上,他說,





「妳再不振作,我就要死掉了。」





可惡。天竺鼠快要被大便淹沒了。

自白

December 11, 2007



簡言之,我喜歡有趣的東西,無趣的東西,過目即忘。


在此刻彼時的時間軸上下,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撐我的重量,換句話說,我也不具有支持任何生物體或非生物體的能力。坎坷啊,這段路途,就像是迷航的侯鳥摸不著故鄉的邊際。


當一種情緒擴大到吞噬自身心靈擁有的獨立自我時,情緒便不再具有意義。我的名字叫惶恐,請多多死掉。


喜歡嗎?在自古以來不斷被顛覆的時代潮流中,我們翻滾著自身孱弱的體魄,尋找洋流停歇的角落,可是地球是圓的,陸地是獨立的,我們始終是不自由的。


「到底這樣既安逸又讓人缺乏安全感的生活是正常還是不正常的感官反應?」我詢問偉大的哲學導師。「如果你窮及所能的反覆思索這個問題同時繼續生活直到你垂垂老矣,我想我就可以清悠一段時間,而答案到最後都不會受到影響。」哲學導師斜靠在躺椅如此悠然自得地回答了我。


申論題:你認為像這樣的話非說出來不可嗎?


我中立,所以我支持中正紀念堂上的匾額改成LED跑馬燈招牌,至少我可以知道今天氣溫幾度。


我討厭半瓶水響叮噹,我也試圖讓自己不要半瓶水響叮噹。不過我希望能有一個小叮噹。


我喜歡言不及意討論人生目的,我喜歡深入淺出思考生命意義,我喜歡語焉不詳的嬉笑怒罵。我討厭朗朗上口的高談擴論,即便我正身列其中。


謙虛是一種良善的表現。像一個盾牌。


誠實是推拿,反省是芳療,通常舒服個一兩個小時就會消失的形而上學。衛道主義者通常罪嫌都很大,謹記。


衛道主義者通常罪嫌都很大,謹記。


衛道主義者通常罪嫌都很大,謹記。


衛道主義者通常罪嫌都很大,謹記。


衛道主義者通常罪嫌都很大,謹記。


申論題:你認為像這樣的話非說出來不可嗎?



請作答。

約翰˙多麼好聽的名字

December 2, 2007


我不停意識著這一連串無言的生活,眼睜睜瞧它一點一滴地偏向模糊,所有的顏色就像是混泥土似的攪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卻逐漸凝固。不知所措的惶恐充斥著即將爆裂的橡木桶,我聽見撕裂的聲音才愕然發現,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我穿上了你的衣服,我套上了你的身形,我戴上了你的面孔。


當時並不是你死了,被殺的人其實是我。



於是,你不在了。

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絲痕跡來證明你活著的依據。你憑空般地消失,而我憑空般地出現。

這是我唯一的發現。



我沉默的思考著,一如過去的你,藏著小貓腳下的肉墊踏過巷道與街口。你輕巧地閃避未乾的水泥地與惱人的小水漥,不留下一丁點痕跡。連片影子都沒有留下,你帶走了一切,帶走了季節,帶走了房間,帶走了我。

只留下看不見的血漬,塗滿我的身軀。

一如我初見你的模樣。


於是,我就是你。








打從一開始便只有你。









我需要求救。

Fact

November 28, 2007



就像綠色的史萊姆被打爛之後所留下的濃稠汁液,黏膩。



河童說,像那種好像很幸福的自由,在空盪的草原上奔跑,在遼闊的國境邊緣之外奔放,在天地合一的海岸邊赤裸著身軀跳躍著,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遙想罷了。

那種幻想中的有著可愛形象的動物怎麼可能會存在呢?有兔子的耳朵,有貍貓的臉,有圓滾滾、肥嘟嘟的矮小身材,毛茸茸又短小的四肢,那都只是自以為是的希望罷了。

在那裡真的存在的東西是什麼?

是我。

在這個陰暗的沼澤裡,水不是水應該擁有的透明純粹。黑色的,綠色的,紫色的,褐色的唾液咀嚼在一起,之後嘔吐出來的穢物,就是我每天浸泡的家。依附在週遭的不是森林的青春,而是蒼老的被皺摺所吞噬的臂膀,緊緊扯著我的喉頭。暈眩的黑夜。

那裡只有我,獨自一個人,暢飲著小麥磨出來的酒。只剩下苦澀的味道。

河童是這麼說的。




如果你只剩下一隻手攀附在深不見底的山谷懸崖壁上,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期許著我的救援,我會看著你然後說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這樣做吧?」

如果你落難在海中,努力拍打著我所乘坐的船隻船身,一邊嘔著海水一邊企圖求救發聲,我會低頭望著你然後說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這樣做吧?」

如果你的雙手被綑綁在你所坐的椅子上,臉上貼著鋁箔色的防水膠帶,你訝異的望著我

而我只是將手上的槍抵在你的腦門上,對你說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這樣做吧?」


用我的手掐著你的頸,用我的眼睛凝視著你的瞳孔,然後告訴你,我有多厭倦你的存在。





你不會相信,一直以來,我為了這一個時刻,已經籌劃了好多個年頭。

話說太白就不好聽

November 26, 2007

「我是一個有病的人……我是一個心懷惡意的人。」

我怎麼能否定如此誠懇的自白?

一切從此理所當然。


1998年6月18日,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我殺了***。

方法很簡單,只是一把小刀,隨處都可以在文具店買到的簡易折疊小刀,7公分長、1公厘薄的刀身,在***的體腔中沉默。剩下的7公分長、2公厘厚的包殼矗立在***的胸口上,霎時間看過去,就像魔術表演般的神奇。

午夜的謀殺案過於抒情,於是我選在一大早的時刻,七點25分學校還沒敲鐘的早晨,校園操場邊的溜滑梯後方,盪秋千的沙地前。選在那裡是有原因的,我喜歡充滿遊戲味道的場景。

沒有人發現我的出現與離去,因為所有人都前往禮堂準備畢業典禮的預演活動,除了我跟***。

之後我拿到了我的小學文憑。

***只剩下遺體。



這其實是一個秘密,只是我難以掩飾我想要炫燿的衝動。






沒有一個人能與我分享,那不是太讓人感到憂傷了嗎?

對不起˙沒關係

September 1, 2007


對於這樣的狀況,我只覺得我又做錯一些事情。

我做錯事情的頻率,簡直比人類眨眼睛的次數還要高。



而我每次所說的對不起,總是不被承認任何意義。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保留一句語意的最好方式就是將開口說的次數降到最低。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當有些事情週而復始的產生循環的時候就要停止呼吸。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妳以為的理想在實際的層面看來只是空想。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妳把天空看的太高。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妳把天空看的太高卻還說天空其實更高。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自己所說的一切其實過於冠冕堂皇。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自己所以為的世界來自於自己的空洞無知。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自己並不是妳以為的妳自己。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妳應該要改變自己卻無能為力。


妳知道嗎?



有時候妳不得不承認,改變自己的唯一方式其實就是死去。

但是只能改變妳自己,卻不能妳以為的任何一切。



我不懂的事情我現在懂了。

其實只是一個很簡單的理由,通常理由這種東西除了對自己以外的人來說,是不會得到任何認同。

只因為它被稱呼為理由。


這句話正符應在每一個人的以為之上。

速寫˙一

March 13, 2007



膝蓋 三個字


這就是回憶最後的模樣。簡短,不留情的,只留下一丁點口訣似的樣貌。


黑色的箱子裡包裹著一個兩個三個或許更多的人的呼吸語言與其他。人們起舞或者扯開嗓門大聲呼嘯著。而那些手勢、曾經說過的話,終於消散卻尚未殆盡的存活在身體細胞的某個角落,延著一絲絲脆弱的綢緞勉為其難地勾勒著模糊的印象。



如此神奇的,即便這一切比起寶藏般埋藏的更為深入。挖掘的工作卻比想像中的更為輕鬆,或者該說,即使你沒有動用鋤頭,你便已感受到它裸露出的面貌,儘管你以為著,這些東西本該擺在心底最深處,或許,它還應該是透明的。







但是你能怎麼說呢?黑色是引發它的本質,而黑色的面容,無所不在。

感懷國父 孫中山先生

March 1, 2007



那大概就是所謂的精神永駐。



僅管事隔多年,而回憶的累積也如同過去往常般隨著季節更迭不停加碼,甚至繁衍出許許多多如腫瘤般令人難以吞嚥的歷史肉球,每當夜晚最寂靜如昏厥的夜幕中,他仍然睜大的雙眼,在一小盞40瓦的燈泡所伴隨的書桌前,緊盯著手上的桌上的腳邊的冰箱旁的或空或滿的啤酒罐,默默在心中對著房間的空盪囑咐著自己:

「就算藤子不二雄不在了,小叮噹還是一直都存在的。」

是的,是這樣沒錯,他以一種肯定的研究心態提出他的成果,「小叮噹還在噢。小叮噹還在噢。小叮噹…」雖然那僅僅像是在殯儀館裡面對著一具沉默的遺體不停背誦著經文似的,他在那一間租來的小套房裡,用狹小的房間窩藏著自己突兀的呼吸聲,對著一塊牆或一本書或手中已經捏的像扭乾的毛巾似的啤酒罐呢喃著如此,如此。

「小叮噹還在噢。小叮噹還在噢。小叮噹…」

或多或少,他其實期盼著這樣持續的夜晚,終有一天,或在中間的某一天,會有一個人,一腳踹開他的房門連同坐在房門旁邊椅子上的他,打斷他跳針的行動,雙手緊扣著他的膀臂,激烈著搖晃著他孱弱的身軀,用誇張的音量以及情感劃破他的耳膜與心智,也許還有樓上樓下眠夜中的安詳。那個人將會淚涕縱橫,哭喊著說:


「小叮噹他媽的早就不存在了啊!」


然後,會是一段長久的凝滯。


他用他震驚的表情凝視著對方的臉,聆聽著自己內心的世界,他會聽到一片片音節在腦中盤旋、迴盪,那聲音逐漸變輕、變遠,在消失的前一刻,他會拼貼起那一塊塊破碎的痕跡而永生的寧記在心:『小..叮..噹..他..媽..的..早..就..不..存..在..了..啊……..』

再過一個時辰之後,他們會一同坐在桌前,倚靠著那一盞40瓦微暗微亮的燈泡,一同喝著冰箱裡逐漸被清光的啤酒,帶了點憂傷的,或許偶爾拍拍彼此的背,感懷著,那已逝的糢糊的,曾經存在在心中的共有建築。



是啊,小叮噹不在了。就算到了22世紀也是一樣。

間歇性感情創傷症候群˙實例一

October 21, 2008


  我起床,在夏天的晨曦,冬天的時刻裡,開水滾了。我的胃裡有一個洞,或許是每天早餐所喝的那杯熱綠茶的關係;我的胃裡有一個洞,或許是每天早餐所吃的那兩片顏色發紫的醃培根的關係;我的心裡有一個洞,或許,是妻離開我的關係。


  我背著槍在天尚未亮起的時刻步上城市邊緣的大廈樓頂,這天我有一場約會,這算是我單身過後的第一百零八場約會。由於這數字的指涉性太強,以至於這一天的這一刻總讓我有一種完成約會之後,某個重要的開關就會被開啟或關閉的感覺。好像我會在這天死掉,又或者我會在這天重生,或者根本與我無關,不過世界的某個角落會發生某件充滿歷史標地性的事件似的感覺。我總是有點自我膨脹或者過於妄想,這好像也是妻離開我的原因。


  早晨的日光從城市倚靠的山巒邊逐漸露面之前,我架好了槍身在頂樓的欄杆上,我總是會習慣性的點上一根菸,今天也不例外,因為用這樣的姿勢站在頂樓,槍架在身旁,背著日光的身影配合著單眼相機的鏡頭,總有一種與世界抗爭的雄壯感,可惜今天的腳架已經架在槍柄之下(這樣才能讓槍管架在欄杆上依然平衡),而單眼相機,早在這第一百零八場約會之前,跟隨著妻的行李箱而離去。


  距離約會還有半個小時,我是個喜歡早到的人。凌晨六點半,上班的螞蟻漸漸地從一塊塊巢穴裡緩緩爬出,有小螞蟻、有大螞蟻,背著書包或公事包,前往各種集會場所準備進行一天的工作行程。這個時候我總會覺得格外輕鬆,大概是因為我的位置像上帝,或者我背的包包格外有型,也許也跟我不修邊幅的外型有所關係。不過最重要的一點,大概是「我終於逃離這種生活了啊」的感動。沒有規範,沒什麼勞資糾紛,也沒有婚姻枷鎖。


  羨慕我吧羨慕我吧,這個時候我可不用背著書包去學校做晨間習作,也不用帶著電腦包走進辦公室打卡,更不用忍受妳要求我從超級市場該帶回來些什麼食材,我的工作時間彈性大並不代表我就沒有妳忙!渾蛋,難道我的壓力沒有妳大嗎?


  我把菸屁股收進了隨身攜帶的煙灰缸裡—這絕對不是我具有環保意識或垃圾不落地的好市民觀念—只是為了不留下任何證據,畢竟任何發展都是雙面刃,就好像科技的發達可以拓展武器的天空,也加強了警察蒐證的能力一樣。有些習慣是必須要保留的,當然有些就不用了。就像妳為什麼老是…現在是六點四十五分,因為我的胃又開始痛了,我其實還是會擔心培根是不是就這樣從我胃裡的洞口跑出去。


  是槍該上膛的時刻了。這個時候的街頭總會開始響起車陣的喇叭聲,就好像約好地掩護似的。我尤其格外地喜歡晨間送菜的小貨車,響徹雲霄……。啊啊,帶著綠色錶帶、紅色領帶的那個沒什麼格調的男人出現了,就在第二個紅綠燈街口,一如照片上穿戴如此不協調的模樣,他甚至背了一個橘色的電腦包包,即便他身上穿著黑色西裝。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現代人對於色彩這件事情能這麼斤斤計較並且樂在其中,就像妻幾乎定期要求我粉刷廁所跟廚房的牆壁一樣。我真他媽的應該跟狗結婚算了。


  男人在巷口的露天早餐店坐下,他點了一杯咖啡還有一份勁辣雞腿三明治,連續一個月始終如一,我猜他或許肚子裡的洞比我還大。他會拿出煙盒抽起一根菸,在等待早餐端上桌的時刻,就像現在…拿出煙盒抽出一根菸,接著…點上,標準的時間習慣,真是我約會的好對象。那就好好抽上幾口吧,這就是你這輩子所抽的最後一根菸啊。


  就像我的最後一場婚姻一樣。












  去死吧!妳這臭婊子!

格列佛說˙二

June 19, 2008



  挑戰有很多種,為什麼偏偏要選擇「倒立還硬要用吸管喝可樂」這一關呢?


  有時候,我們委靡的太過激烈,就好像不管到哪個火車站都會把自己塞進投幣式寄物櫃裡一樣。


  台北火車站的比較大,約莫是45*60*30cm的大小,雖然裡頭一片漆黑,但是外頭總是熱鬧非凡,尤其國定假日或連續假期,多少還是有點安慰;但是到了其他比較偏僻的火車站,卻依然習慣性的把自己塞進櫃子裡,30*45*20cm的大小,裡面一片漆黑,外面也是一片靜默—一天三班的火車站,狗不拉屎的人間仙境—因為沒有人所以才是仙境。


  你沒有辦法抬起頭望向關上的收納櫃鐵門,一來是因為太黑,二來是因為也許幾個小時之前你才努力蜷曲著身體將自己藏匿在其中,這麼說來能關上那扇門還真是奇蹟;你因此也無法求救,一來因為空間已經夠狹小的讓你無法抬起頭,當然也無法挪出一隻手來敲打鐵壁求救,二來是寄物櫃的鑰匙握在你的左手手心裡,你的左手握著拳頭,你的拳頭卡在你的右邊膝蓋跟鼠蹊部的夾縫中,你的頭則頂在你的左手拳頭手背上。


  很像是忘了計算就設計出來的變形金剛。




  所以,我們應該要先把20塊錢不會退幣的銅板交給別人來投。



  一來有可能20塊錢被吞掉而你還是出不來,二來是木多昭康有可能會把你編進《幕張》二部曲的故事情節之中。而後者比前者還慘。



  於是我們還是參考《如果林秀雄》的開頭或結尾比較實在。

格列佛說˙一

June 18, 2008



  挑戰有很多種,為什麼偏偏要選擇「一邊比賽跑百米一邊吃關東煮」這一關呢?



  有時候,我們膨脹的太過巨大,就好像一直以為自己的雞雞有三十公分,但是當褲子必須要脫下來給別人看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很結實的哀傷。


  所以我們應該要壓低標準,而且要壓很低:


  「沒有,真的真的…所以到六歲以前我爸媽一直都給我穿裙子。」


  一來有台階可以去地下室,二來因為對方因此不會有過高的期望於是間接地阻止了對方嘲諷的可能性,再者幸運的話,對方望著你脫下來的褲子,也許還會拍拍你的肩膀安慰你說:


  「不錯啦…現在這樣,其實還不錯啊。」

Here comes Bear

February 28, 2008



我在那裡住了十八年零三個月。又幾天?我不知道。

我已經忘了那一個最初的日子。



沒有人相信每天晚上那隻熊都來找我。從˙來˙不˙敲˙門。當我醒來的時候,牠總是已經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床前,兩眼空洞洞的直視著前方,卻不是望著我。我曾經屁滾尿流地從床上滾到地板上,指著牠的鼻子大叫,「熊!熊!」可是在我父母衝進我的房間之前,牠卻又默默起身,拎起椅子,從我的房間門口離開。總是,總是,緊接著從同一個門口進來的我的父母,卻從來沒有遇見那隻熊。

一天,兩天,就這樣一直過了一個月,每天晚上牠的到訪就像是我帶給我父母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摧殘,直到他們也決定還諸我精神上的折磨。他們帶我去看了一個醫生,兩個醫生,越來越多的醫生扒開我的生活檢視著我的一切,他們不停地問我相同的問題偶爾也出現不同的問題,我誠實以對,我說謊,我說話,我沉默,他們低頭記載著記載著,最後我像是一本空洞乏味的字典陳列在每一家醫院的資料櫃中。

曾經有十六個醫生懷疑那是我幻想中的朋友,我真想大笑的回答他們「嘿!我已經十四歲了,早過了那個該有幻想中朋友的年紀。」他們堅持,我抿嘴不再回應。沒有人相信那隻熊存在,除了我,那隻該死的熊。

我父母外加醫生護士曾經在最初的日子裡陪伴我短暫的幾個夜晚,美其名要見證我所說的那隻熊的存在,或者只是想看看我在他們口中所謂「發作時」的第一反應。對,很可笑,我知道,牠總是會出現在你們背後的窗口外,露出半邊臉或是一隻耳朵讓我失聲尖叫,而你們總是會錯過那一個剎那,一切的巧合總是那麼不可思議地難以分享。

我嘗試在我16歲住進學校宿舍的那一年與牠促膝長談,但是該死的,那一晚牠除了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還多拎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在牠的膝蓋上。我徹底放棄想與牠溝通的念頭,起身搖醒我的室友,抓著他的頭髮拉起他的肩膀要他保護我。


於是我父母決定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住進精神病院的第一年,我企圖向父母還有醫生說謊掩飾自己看見熊的真相,但是我失策了,每個夜裡牠變的更加兇暴地帶給我一次又一次的驚喜。甚至有一天牠手中還拿著一把槍,牠用槍指著我,沒有說話,但我卻知道牠想說什麼:如果我說謊,死的會是我父母,死的會是這間精神病院裡的所有人,但不會是我。


我嘗試自殺,用玻璃碎片用床單用洗潔劑,但總有人在下一個關鍵時間發現並阻止我,就好像總有人在背後偷偷告密似的,就好像是那隻熊。

我覺得疲憊,身心疲憊,疲憊到要我吃我就吃要我睡我就睡如果熊在半夜搖著我的肩膀要我醒來我就起身跟牠乾瞪眼直到牠離開我再躺下繼續沉睡。我以為沒有比這還要糟糕的了。

除了我住在這間病房過了十八年又三個月。


今天這一晚,熊,還帶來另外一隻熊。






牠們頭上還各自戴了一頂派對帽。

伊底帕斯嘆了口氣說,「唉…要是當年早知道這個…」

February 4, 2008


  關於,打敗「莫非定律」的「吸引力法則」。

  這聽起來實在很像打破命運的神奇方法。



  去年聽學弟談及一本神奇的書物,由朗達˙拜恩(Rhonda Byrne)所撰寫的《秘密》,該書所打的招牌為(以下摘自博客來網路書店內文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69914)

  一位澳洲電視工作者,有一年,父親突然身故、工作遭遇瓶頸、家庭關係也陷入僵局,就在人生跌落谷底、生活即將崩潰時,偶然間讀到一本百年古書,發現了一個生命中的重大祕密,而過去知道這個祕密的,竟然都是歷史上的偉大人物:柏拉圖、莎士比亞、牛頓、雨果、貝多芬、林肯、愛默生、愛迪生、愛因斯坦。她不禁要問:「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呢?」
  於是,她開始組織一個工作團隊,尋找當世知道這個祕密的人。他們都是各行各業的佼佼者,並且現身說法告訴你:
  了解這個祕密,就沒有做不到的事;不論你是誰,你想要什麼,這個祕密都能給你!


  其中我尤其賞識學弟當年閱讀後,對該書所留下的重點整理。簡單來說,書中的「秘密」分為三個步驟,完成其順序後,便能得償所望。學弟的重點整理比較實際,在此借用其所提供的簡單例子以說明書中三步驟:


一˙要求
  你要提出,「嗯…我希望,我有一千萬。」

二˙相信
  接著你要相信,「嗯,我想我已經有一千萬了。」

三˙接受
  最後,敞開你的雙手臂好好迎接,「嗯,我接受這一千萬。」




  是的,這世界的運作程度甚至已經可以直接省略河神問你要金斧頭還是銀斧頭。



  今年,在逛書店時,不經意地又發現到了另一本書,由麥可J˙羅西爾(Michael J. Losier)所撰寫的《吸引力法則》,該書所打的招牌則為(以下摘自博客來網頁內文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383944)

  「吸引力法則」是創造生命中你想要事物的最佳工具。
  不要懷疑,擁有美好的事物,是你天生的權利。
  《祕密》一書告訴我們吸引力法則的重要,本書則要教你如何將吸引力法則化為具體行動,運用在生活中,讓你得到更多你想要的!



  誠如該書目介紹末段所言,聽起來實在很像「烹飪使用手冊」與「烹飪實用手冊」的差別(但是不走進廚房他馬的光看也沒屁用)。不過既然是續集進階版,想必其步驟說明也相對的詳細許多,套用之前例子我們繼續說明,步驟仍然是簡單的三個小動作:


一˙釐清願望
  你要想清楚…「嗯…我想,我的確希望要有一千萬。」

二˙專注自己的願望(小工具:重造肯定句讓它感覺更棒)
  「一千萬…一千萬…一千萬…一千萬……我˙要˙一˙千˙萬!!!!」

三˙與願望合一(最重要的步驟,就是去除懷疑)
  「……現在,我是一千萬。」





  除了摔杯丟碗翻桌之外,沒有其他動作能更深刻的表現出我閱讀後的心情…





  對我來說,這類的書籍的作用力其實無非不希望能啟用遠距離式的「比馬龍(又名畢馬龍)效應(Pygmalion Effect)」。此專有名詞乃從修息教育學程的同儕口中聽聞而來,關於比馬龍效應的解釋,簡單來說(以下摘自奇摩知識家網頁內文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205082019571)


  「比馬龍效應」意思是指假若老師認定某些學生為「資優學生」,即使他們其實並非真正的資優,但是經過老師的提點和鼓勵,最終亦會自自然然地成為資優學生。





  (猛烈地搖晃著那些購買了《秘密》之後還購買《吸引力法則》的人們的肩膀)


  知道了吧!知道了嗎?回憶起小學時候老師總是對你說「你其實是個聰明的小孩」這句話了嗎!?那時候我們只想著奠基在「其實」之上的東西,卻從來沒想過奠基在「其實」之下的東西,然後十年過去、二十年過去,你成為當年八歲的你所期望的自己了嗎?你在公司裡是否備受上司愛戴?你到底成為了一個總經理還是始終是個默默無名連上廁所都會被打掃阿伯嫌棄的小職員?一千萬在你的銀行裡還是在你心底還是其實一切都只是夢幻泡影?你連費洛蒙都吸引不到女生注意你還擁有什麼?!




  去你的。真的有這樣的秘密,世界早就和平了。

「GOGOGAY!」K一邊奔跑一邊吶喊著

January 7, 2008



在山林小道的路途中,坐落在兩山之間,小溪之上的一塊土地裡,那裡有一座五十坪大小,養了約莫20隻雞的複合式雞舍,說是雞舍,其實也沒什麼遮風避雨的地方,除了鐵絲圍了一塊區域,還有中間複合式的不知養了什麼魚類或蛤類的小魚塭之外,只剩下幾株枯葉稀疏的矮木。

而雞的活動空間其實也並沒有實質上50坪的大小,因為扣除了中間漁塭所佔的30多坪面積,實際上雞的活動範圍僅有圍繞在漁塭旁的狹窄跑道。



於是公雞K瘋了。


「GOGOGAY~~~~~~~~~~~~~~~~~~~~~~~~~~~~~~~~~~~~~~~~~!」


瘋了的公雞K,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振起翅膀,拉長著自己纖細的雞爪,沿著那條圍成四方形的跑道不停奔跑,其餘19來隻的公雞散落在矮木上下,有的帶著漠視的眼神有的帶著無奈的眼神有的帶著惺忪的眼神有的帶著嫌棄的眼神,望著K或者望著山林或者望著遠方另一處雞舍的母雞群。

牠們沉默。於是K更顯突兀。

K雞不停爪地奔跑著,偶爾不時叫嚷著「GOGOGAY!」,而這句話的語義我想絕對不僅止於「跑啊!同志!」的意涵,我想更甚者或許來自於K對社會所潛藏的種種不滿,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精神性疾病。


「GOGOGAY!!!(我是穿越山野的羚羊!我是跑過奧運的路易士!)」

「GOGOGAY!!(金錢!女人!酒家!我要逃出這片賞心悅目的山野!)」

「GOGOGAY!!…GO?(我出籠了!我出籠了!……我出籠了?)」

「GOGOGAY~~~~!!(嗚啊~~嗚啊~~我的雞冠上有蟲!誰來幫我拍掉!)」

「GO?GO?GAY……」(你相信上帝嗎?你看過天使嗎?其實耶穌是我接生的…)



我隔著鐵絲圍欄望著K,心中滿是惆悵。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K終將穿過這片封閉的雞舍,穿過鐵絲網,穿過這條林間小路,高高拉起自己纖細的雞爪,將自己的雙翅振得老高,沿著省道,一路奔向自由的天地,或是花花綠綠的林森北路。

也許。

呱呱,醜小鴨說

January 6, 2008


那天的戶外郊遊行中的一個旅途點,經過了一間坐落在山林小道旁的鴨舍,這間簡單的透天旅舍占地約莫三個坪數不到,裝潢充滿了鐵柵欄與鴨籠共同沉浸在小水池中的超自然風味,還有約莫15來隻的鴨旅客。

鴨子身上的毛色其實並非純然的白,佔有半數的鴨子身上彷若乳牛般的黑白顏色參半(這令人不禁猜想這鴨子的爹娘該不會…)。其中一隻鴨子,身上黑白相間的花色配置近乎偏似美感破格之列,除了一黑一白的羽毛膚色,連臉上的錯置都猶如發霉一般,希望諸如此類的形容能讓人有所領會。

簡單來說,就是醜的令人反感。而且是那種就算你極具所能將注意力放在牠那黃橙橙帶著璞的可愛腳丫上,仍然難以避免自己臉上產生嫌惡的表情,心中仍掛念著,「幹!怎麼可以長的這麼醜!」。

醜小鴨從眾多的鴨群中搖搖晃晃的擠身出列,過程中屢遭其他鴨子攻擊。



「…呱。」



我彷彿聽見醜小鴨落寞的呢喃著,「…為什麼。」





這就是了,有時候也許並不是你說錯了什麼話而令人產生反感的舉動,有時候並不是因為你什麼樣的動作而使人產生反感的攻擊。有時候也許,就只是這樣。




「呱呱(對不起,借過一下)。」,眾鴨群起攻擊,醜小鴨抱頭鼠竄。

「呱呱(對不起,請問現在幾點)?」,眾鴨群起攻擊,醜小鴨抱頭鼠竄。。

「呱呱呱(今天的水溫真是舒服啊)…」眾鴨群起攻擊之,醜小鴨抱頭鼠竄。。

「呱呱(沒關係,我在減肥,你們吃吧)。」眾鴨無視,低頭繼續啄食,醜小鴨…





「呱(幹)。」

該是醜小鴨踢翻儲糧槽的時候了。

Welcome,to the hell

January 2, 2008


醒來時,我發現天仍然是黑的。或許是半夜三點,或者是凌晨四點,三點?四點?我決定側過身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鐘到底顯示什麼時間,但是那裡一片漆黑。


如果我相信我的雙眼是睜開的,我確定四周沒有任何一絲光線存在。窩處在這一個黑暗的房間裡,我甚至連窗框的位置都無法辨認出來,也許是在右邊,或者左邊一點點?我以為我曾經很熟悉。而當我試圖從棉被中抽出我的右手,我才發現我並沒有蓋棉被。


昨晚?


我忘的一乾二淨。


或許我應該要叫一叫自己的名字,你知道的,有些電影常常這麼做,當主人翁醒來後發現自己對於週遭的人事物無法產生任何確切應對的話語時,醫生總會這麼問他,「你叫什麼名字?」、「這是幾?」,然後對著病患比著「耶」的手勢。真希望有人能夠阻止這些醫生愚蠢的行為,而且我依然看不見我的右手。

我想我的右手是在的,對於我的左手我比較帶有遲疑。不過我至少知道,當我想著要控制自己舉起右手時,右肩的關節以至於右手肘的關節以及其所連結的肌肉線條是有所變動的。也或者,這些變動感只是架設在「我想」,之下?

為什麼舉起右手而肘關節需要動作?

當一個人身處在黑暗之中,久而久之對於週遭的一切會逐漸產生麻痺的感官退化,這也是有些人被關在密室之中會瘋掉的原因,因為你會以為你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是你總會不小心想起來,你仍然在那裡。

我從床上坐起身,感謝老天,至少地心引力還在,我幾乎帶著感激的心情感受我小腹凸起的贅肉,還有腦袋裡一陣些微的暈眩感。我似乎覺得我起身的同時,我的床轉了半圈。

我的床轉了半圈嗎?我連我的手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了。我移動身體坐在床沿,半响,我的手心伏在白色的床單上,那本來是白色的床單,如今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也許它變成紅色的也不一定。紅色的床單,讓我想起小時候看見牆上的血,那也許不是血,那也許只是一片紅色的磚牆,有人這樣告訴我,但我知道那不是磚牆,那是血。我就是知道。

我伸出雙腳在地板上左右畫著圓圈尋找我的拖鞋,那是一雙毛茸茸的拖鞋,柔軟的東西總是有令我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我發現自己穿著牛仔褲,我的腿一直伸的不是很長,我找不到我的拖鞋。但我卻感覺到我的腳趾趾尖感覺到了什麼。

柔軟,柔軟的草地。綠草摩擦著彼此產生的窸窣聲如此清脆卻略讓我提心吊膽。為什麼我的房間會有草?我在這裡待了多久,我到底睡掉了多少時間?這到底是不是我的房間,甚至這也許不是我的床?我從不知道什麼顏色的床單上起身,站在床被包裹的草地上,草在我的腳踝邊搔著癢,我笑不出來。我企圖摸索著床頭櫃上的那盞檯燈。檯燈不在那裡,連床頭櫃都不在。我起身揮舞著雙手,極盡所能的希望能觸碰到什麼,我總在床邊放著一杯水,我心想,打破了也沒關係,我只想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任何一切熟悉的東西能讓我想像也好。我努力揮動著手臂,用我的身體畫出最大的圓。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麼,我所置身的境地猶如我走在一條近似無涯的長廊上,沒有星月的今晚的夜,吞噬了草地上僅剩的黯淡,我望著的幽冥的黑幕,連思考的能力都在逐漸匱乏。惆悵與失落隨著即降的低溫冷風,奏下越沉越低的樂章,我的心情也同樣回逆反轉,墜落谷底。


沒有遲疑,俯衝直下。


「咚!」,的一聲,我到了谷底。沒有拉扯的動作,我只是腳下撲了個空,我重重的跌在地上。


那真是重重一擊,毫無來由的攻勢讓我瞬間感到骨盆劇烈的疼痛,我用盡吃奶的力氣抬起腦袋,提起腰桿,重新起身,然後我終於發現:原本只是身為黑暗的旁觀者的我,不得不承認身陷其中。我連抬起頭都沒法看見把我扔擲下來的黑洞。連床都不見了。

我感覺到這下真的無路可出的哀傷,朝我狂襲而來。

我傻眼。面對四周完全荒蕪的黑色田野,連長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也不見蹤影,毫無尊行方向可言,只好佇立原地,兀自發愣。我感到口渴。我慶幸著在我狂烈揮動四肢的時候,沒有打翻那杯水,即使那杯水也許根本不存在。即使那杯水存在也只是在上面,很高,或很低的上面,我缺乏辨識的能力。

我摸索身上牛仔褲的褲襠口袋,從腰際摸到臀部,再從臀部摸回腰際。什麼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一顆糖果,也許,我的味覺正在喪失。我想抽菸。

於是一個異物迎面打在我的臉上,我誇張的往後一蹬,索性我的身後沒有另外一個洞。「沙」,那個異物掉到草叢裡的聲音。我警覺性地以馬步式的姿態蹲站在草原上,像一個上廁所上到一半被打擾而起身的姿勢。我望著前方,我只能望著前方,天知道我還能不能分辨前後左右的方向,我靜待著對方可能突如其來的另一個動作。良久。我只感覺一陣風飄過。

許久時間過去,靜謐的草原彷彿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自導自演,於是我大膽的挪動我的身體移動我的腳步,在草地上撿起那個打在我臉上掉在草地上的那個異物。那是一包菸。依憑著我多年抽菸的習慣,握在手掌上的觸感、思索著那身形、大小、重量、內容物,那是一包全新未開封的香煙。


有時候我會懷疑上帝的仁慈是否夾雜著某種消遣的興致。


我沿著煙的盒面尋找塑膠袋包裹的開封口,那一小戳突起的塑膠片。我撕開了塑膠封套,任憑那層薄膠隨風飄揚在草原上,我打開了煙盒,用鼻子輕啜一口那盒香菸的味道。


那真是我聞過最他媽香醇的味道。


我所有的感官味覺彷彿頓時被打開,我迫不及待的抽出一根菸,將它抵在我的口鼻之間,狠狠地又吸了一口。我感到有點鼻酸,這一口有點太多的冷空氣。

氣溫似乎變的更低了。我如此需要一把火,即便是一丁點的火苗也好。但是該死的草野上連一根破枝殘木都沒有,隱約可耳聞的,只有小草蔥茂隨風飄逸的錯雜聲。我打消鑽木取火的念頭。手持著那一包菸,那滿滿一包尚未被仔細品嚐的煙,站在風聲孤傲呼嘯的原野上,我感到一陣鼻酸。

我一面吸著鼻涕,一面留著眼淚,開始哀悼。這到底是他媽的什麼鬼地方?我充滿憤恨地抬頭仰望,企圖尋找之前滑落下來的洞口卻毫無收穫,這裡只有漆黑,如此完全。一股莫名的衝動襲染上身,我突然想氣憤地將手中的煙盒擲入無垠的虛空以宣洩無從發怒的怨氣。但在出手的那一刻,我停止自己的動作。

我將煙盒輕輕地塞進牛仔褲的褲襠口袋裡。何必,我何必剝奪自己唯一所剩的僅有。或許,下一次打到我臉上的是一個打火機。

我站在草原上,開始等待,等待下一個洞口打開,或是另一個異物打在我的臉上,我開始期待,我期待臉上那突如其來的驚嚇以及之後所獲得的禮物。

我知道這該死的原理一定會發作。

這是一個必然性,雙重的必然性。就像那一年灑在牆上的血被重新粉刷後卻再度出現一樣。讓孩子們驚呼的鬼故事。

我知道。







而我到底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或許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或許。我只感覺到自己的雙腿發麻,再也支撐不瞭我小腹以上的重量。我頹坐在自己的腳邊,身邊是草地的觸感卻依然看不見任何可用視力辨認的的實物。我嘆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向後傾倒,用雙手支撐在背後的地上。然後我摸索到了一個塑膠身包裝,頭戴鐵盔的異物。

一個打火機。就躺在我所坐臥的黑色草地上。

我狂喜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手持著打火機像瘋子似的在黑暗的四度空間裡興奮尖叫。那該死的叫聲讓我意識到我所身處的空間有多麼空曠,但我來不及理會這件事,我只想揮舞著手裡的打火機,不停複誦著上帝我真他媽的喜歡你。

直到一陣尖銳的機械聲把我打斷。


「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是一段細長又刺耳的迴音,我聽過那個聲音,像是某種喇叭壞掉的聲音。


「恭喜…」一個像似百貨公司廣播的女人的聲音透過喇叭從頭頂遠方傳來,音量開的老高,即便在這空曠的草原裡,彷彿都還有迴音。


「恭喜您!」女人的聲音如此雀躍,彷彿找到打火機的是她而不是我。


「闖關成功!接下來,我們將進入下一個關卡。」聆聽著女人所做的報導,彷彿能感覺她臉上掛著一抹微笑,她或許是個姿色不錯的女人,二十六七歲,留著長髮,穿著白色的襯衫配著黑色的短裙,擁有細長的雙腿,她的姿勢也許優雅,總帶著專業笑容…



什麼關卡?



我抬起頭試圖尋找聲音來源的方向,但誠如之前我所見的景色,我一無所獲。而當我決定低頭尋找時,我俯視自己,我看見自己的手正漸漸沒入黑暗之中。我是說,我所見的一切已經是黑色的包裹,但我卻彷彿看見,一層更濃稠的黑暗正在試圖將我吞沒,從手指尖沿著手腕往上延伸,從腳趾尖沿著牛仔褲管向上吞噬,我想起我口袋裡的煙。

我試圖用我的右手將口袋裡的煙掏出來,左手一邊急切地打著打火石,但我卻沒有手了。黑暗加速吞食我的身體,在我還來不及喊叫之前,我終於失去意志。







天,仍然是黑的。

當我再度打開眼睛,毫無疑問,我停留在黑暗中,沒有床的那片草原,有沒有移動過其實都無所謂。我試圖重新掠取回我身體的知覺,我發現我的左手仍緊握著那一個打火機。忠心的左手。我鬆了一口氣。

我從草原上起身,身上莫名的添加了幾分酸痛,但我置之不理,決定要把握時間以沉默的速度快速掏出那包還好我沒扔掉的香煙。






可是牛仔褲不見了。






而來源不明的喇叭帶著尖銳的迴音再度響起。

這次是一個男人,再我還來不及想像之前,他用渾厚而低沉的聲音說了,



「開始」

提早寫作˙四

August 13, 2007


民國八十年四月十五日。

分數:93分
標題:到黑馬樂園去玩

有一天,我跟著爸爸、媽媽、哥哥,一起去黑馬樂園玩(真的有這個樂園存在嗎?為什麼我一點記憶也沒有),在要到黑馬樂園的路上,我看到有一隻長的很奇怪的小鳥,他這隻的身體顏色我都記清ㄔㄨˇ了(通常我這樣說都有鬼,要嘛就是掰的要嘛就是鳥根本不存在),共有四種顏色,到了黑馬樂園(果然是我掰的,一個顏色都沒說),哥哥一進去,就看到了一ㄌㄧㄤˋㄔㄠㄩㄝˋ快車,爸爸說:「想不想要坐呀?」,哥哥說:「想呀!」爸爸就ㄊㄡˊ錢給哥哥坐了一下子(真是虛弱的陳述…),我們又去玩打ㄑㄧㄤ(這種說法在現在其實是另一種涵義,時代果然在變啊…),我每ㄈㄚ都沒ㄓㄨㄥˋ,最後一ㄈㄚ我ㄙㄨㄟˊ便一打ㄑㄩㄝˋ中了(那為什麼前一個「中」字我會寫注音呢?),我高興ㄐㄧˊ了,爸爸帶我去玩碰碰車,因為有些車子壞了,所以好多人都在那裡ㄉㄥˇ(顯然那裡是一個即將沒落的樂園),爸爸問我下次要不要再來,我說:「當然要ㄌㄡˊ!」爸爸說:「好!那我下次有空再帶你來。」


老師眉批:

一˙「黑馬樂園」一遊,讓你留下美好的回憶。(騙人!我明明就不記得!我連黑馬樂園存不存在都很懷疑,老師你有聽過這個樂園嗎?)
二˙寫文章最好能「分段」寫,你的這一篇文章都沒「分段」。(我也發現了…)



心得感想:

所以「打槍」的時候,用心眼比開天眼還重要。

提早寫作˙三

August 10, 2007



民國八十年三月十八日

分數:92分
標題:啄木鳥的自述

我是尖嘴巴的啄木鳥
不背藥箱
不戴口罩
飛到東來飛到西
專給樹兒把病瞧(如果那時候我寫「把病醫」就可以押韻了--某種病態的押韻症候群)
別害怕,小樹苗
不必打針
不必吃藥
皮裡的蛀蟲我啄掉
包你身體長的好


老師眉批:

「圖畫」很可愛。(為什麼「圖畫」還要特別括號呢)



心得感想:

我一直覺得這文章八成是我從哪裡抄來的。

提早寫作˙二

August 8, 2007



民國八十年二月二十七日。(那一年二月二十八號電視上是否也吶喊著民族口號呢?)

分數:92分
標題:交通安全

今年是交通安全年(很明顯的,三月二十八日的提早寫作第十題雖然我寫注音但是我明明就會寫「交通」兩個字,詳情請洽《提早寫作˙一》),我們要加強交通安全教育,改ㄕㄢˋ交通ㄓˋㄒㄩˋ,ㄆㄟˊㄧㄤˇㄌㄧㄤˊ好的交通道ㄉㄜˊ和習ㄍㄨㄢˋ(由此可知當時我會寫的國字數量明顯缺乏),確ㄕˊ做到守法守紀的精神,以確保我們國民的生命。(我到底從哪裡學來這句像「保密防諜,人人有責」一樣的教條?)

人們行走時,要是有天橋、地下道,就走那些,不要走到馬路,免得發生事情。(如此直接的陳述就好像one car come, one car go, two car bon bon一樣)

有很多人騎機車,可是他們都不守交通安全(老師在這裡把我的「守」字改成「注意」,小學二年級我邏輯就有一些類似的問題發生…),我很想跟他們說不要不守交通ㄍㄨㄟㄗㄜˊ,可是我正要講的時候,他們就開走了(太明顯的謊言!),我很ㄕㄤ心(我一點都不相信我會因此傷心),所以我想ㄖㄤˋ大家ㄗㄨㄣ守交通ㄍㄨㄟㄗㄜˊ(老師幫我把「想讓」改成「希望」,似乎企圖歸正我關於理想與夢想之間觀念上的差別)。

開汽車的人跟騎機車的人一樣,不守交通安全,像我爸爸有時候也會這樣(原來我從小就會出賣至親),我有時看到爸爸ㄔㄠㄙㄨˋ,我就和哥哥一起說:「爸!你(老師改成「您」,是的,長幼有序,其實我們也有敬語)又ㄔㄠㄙㄨˋ了。」所以臺北才會這麼ㄗㄠ,真是的。(而且過了十六年後還是一樣噢。)

這個城市就是因為有了車子和ㄈㄟˋ氣,看看美國,他們ㄙㄨㄟ然有車子,可是他們沒有ㄈㄟˋ氣(這到底是我從哪裡道聽塗說來的?),因為他們很愛大自然,我們ㄓㄥˋㄈㄨˇ很想改ㄕㄢˋ,可是大家ㄑㄩㄝˋ改不過來,這是上禮ㄅㄞˋ六到林口住想到的。


老師眉批:

一˙注意交通安全、遵守交通規則,先從「個人」、「家庭」做起,你的觀念完全正確,很好!(如果我出生在文革,我大概就是那種二話不說開始批鬥自家人的渾蛋…)

二˙內容不錯。(老師顯然對我已經辭窮,辛苦了。)



心得感想:

原來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便崇洋媚外。

提早寫作˙一

August 7, 2007


關於「提早寫作」:

發生於民國八十年間,那時我八歲,小學二年級。國小作文的基礎練習。


感謝我國小二年級的導師林寶珠老師,她總會在分數下留下日期,也是今日我有所對照的重要時間表。



民國八十年三月二十八日

原文如下:(括弧內為古往今來之感念與附註)

擬人法練習(標題前面還要空四格)

1.春風叫花兒張開嘴來唱歌。(好抽象的描繪)

2.太陽公公睡覺以後,燈就起床了。(多麼動人的描述,因為是擬人法練習。)

3.露珠兒看見太陽出來,就高興的笑了。(我從來不知道露珠原來會笑,以及花有嘴巴)

4.藍天喜歡洗澡,所以滿身都是ㄈㄟˊㄗㄠˋ泡。(為什麼我現在都寫不出來這種有原創性的形容)

5.月亮姑娘害ㄒㄧㄡ的跑到雲裡躲起來。

6.蝴蝶姑娘穿著漂亮的衣裳,在花園裡跳舞。(為什麼新注音沒有「裳」這個字,還是我一直不知道這正確的發音?)

7.北風弟弟迷路了,到處跑來跑去,一邊哭,一邊問,他的家在哪裡?(所以我小學二年級就知道有一種東西叫鄉愁)

8.雲弟弟說ㄏㄨㄤˇ話,ㄌㄟˊ公公大ㄇㄚˋ他,雲弟弟嚇得哭起來。(對於打雷下雨人們總是幻想著各式各樣的故事與傳說)

9.火車弟弟找不到媽媽,就哇哇的大哭起來。(看來我似乎一直很想要一個弟弟,出現三次,而且受苦受難的一定要是他)

10.紅綠燈在馬路上ㄓˇㄏㄨㄟㄐㄧㄠㄊㄨㄥ。(我覺得我小時候真的以為指揮交通的是紅綠燈不是警察)


老師眉批:

一˙文章的「前面」,字寫的漂亮;文章的「後面」,字就潦草了。為什麼呢?(這個習慣到我長大都還存在,對啊,老師,為什麼呢?)
二˙第八題最有創意(創意旁邊還有寫注音,我想我國小二年級國字程度有點低)
三˙「圖畫」不錯!(我覺得老師只是想企圖告訴我驚嘆號的用法)



心得感想

重新閱讀小時候寫的文章,有一種莫名的恥辱感跟優越感矛盾的並行著。

卡美哈美哈 ! ! !

January 30, 2007



以下我要說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這個故事其實正發生在不久之前。


那天我從高雄開會,開完會後又跟同事喝了一場酒,那場酒大概是喝的有點過火,導致最後在飯店房間裡倒的倒,攤的灘。約莫半夜的時刻我揉了柔充滿醉意的惺忪睡眼起身上廁所時,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才發現已經凌晨一點多。

然後我猛然想起隔天早上九點半台北總公司還有一場會議等著我當發言人。

當下我立刻抓起我的公事包,直奔飯店大廳外叫了一台計程車。那是一台Toyota Camry,後座寬廣舒適,黃色車身(廢話)。上了車,我先問司機「遠程台北跑不跑?」,司機沒回頭,不過倒是帥氣的回答了一聲,「行!」於是我伴隨著微微的酒意,迷迷糊糊的報上了台北大概的目的地,又不支昏睡過去。


等我再度醒來時,車子剛下高速公路交流道。我看了看手錶,早上四點半。冬天的台北天還沒亮(我想在高雄也是),路上車子不多,我的頭有點痛。於是我撐著疲憊的身體,一邊望著窗外的漆黑,一邊提醒司機路的方向。司機並不多話,只是很安靜的聽從我的指示載著我前往目的地。

不過我卻不得不開始注意著某個地方。

從車子副手後方的座位席上,大略可以看見司機的側身,還有扶握著方向盤上的那兩隻手。他的左手正常地握著方向盤的外圈,並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地方,然而他的右手,卻呈現了一種奇異的握把方式:他的食指、中指以及拇指,緊握著方向盤中間架著喇叭的橫桿,小指緊扣著方向盤的外圈,而他的無名指,則是沿著方向盤的切線方向比直的矗立著。不管他怎麼轉動著方向盤,他都不曾改變手勢,甚至在換擋的時刻,也以相同的手的姿勢在換擋。

直直矗立的無名指。



「啊,這個嗎?」


在我尚猶豫著這是否為一種隱疾而遲遲未向司機開口詢問時,司機卻說話了。他沒有回過頭,不過倒是兀自搖了搖自己的右手(依舊維持那個奇怪的手勢),然後說,


「就如你所看到的,其實我是個外星人。」


面對著司機如此自我解嘲般的回答,我覺得尷尬無比。但是司機卻輕鬆的回答我。


「哎呀,不用覺得尷尬,如果就這樣的問題還要牽涉到種族意識的話,那我只能說,你們地球人實在有點小心眼囉。」


司機格格的笑著。然而面對這樣的回答,我卻仍然感到不支所措。我看了看窗外,離我的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距離。


「這邊右轉,是嗎?」從我的方向看著後照鏡,看不到司機的臉,只有司機上額的部份髮梢,不過卻可以感覺到,司機彷彿從後照鏡對我這麼問著。


「嗯,對。」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回應的問題了。


在十字路口,車子緩緩停了下來,司機打上往右轉的方向燈。搭搭作響。


「對地球人來說,這樣的手大概讓你們很不習慣吧?」我看見司機握著方向盤的右手無名指,正輕輕的敲打著方向盤。


「嗯…其實我覺得比較陌生一點的,應該是…『外星人』這一部分。」為了避免掉關於殘疾這一方面的對談(畢竟在我腦海中僅只充斥著那個想法),於是我轉向了另一個較為容易發揮的議題。


「呵呵,是嗎?」這一個回答當下又讓我不得不緊張了一陣,彷彿司機閱讀到了我轉移話題的企圖。


「你之前沒有遇過外星人嗎?」


「我想對普通人來說,這大概算是一種奇遇吧。」雖然我不否認外星人的存在,不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的確還是一種極為荒謬的問題。


「是嗎?你覺得這是一個荒謬的問題?」




?????????????????????????




「啊,是啊,就如你所聽到的,我其實知道你在想什麼噢。」


我的腦袋當下害羞的呈現一片空白。


「這就像人類有嗅覺一樣,我們只是聽覺比較敏銳一點。」


不!不!完全不一樣!那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了!


「是嗎?原來你這麼覺得啊?」


儘管如此,當下我還是寧可選擇這個司機是個能人異士。不過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司機也只是格格笑著。


接下來的兩個街口,我們在沉默中渡過。


為了避免「有殘疾的能人異士」這個形象不停浮現在我腦海中而讓司機閱讀到,於是我只好開始討論著關於「外星人開計程車」這個話題。


「從高雄開到台北,這麼遠真不好意思。」儘管如此,我仍然試圖回到現實點來開啟話題。


「呵呵,小意思,小意思。」不過司機似乎仍然把這個話題擴充到宇宙所不能理解的層面。


「那麼,你最遠開到哪個星球過呢?」既然如此,我彷彿豁出去一般的開始與司機大談闊論了起來。


「最遠啊,讓我想想,你是說,以距離地球來說嗎?…那大概是,○○○星吧。」


基於司機所提及的星球名念法艱澀難以翻譯,於是僅以○字號做代替。


「嗯,那麼…你有去過那美克星(*註一)嗎?」我忍著笑持續提出疑問,「啊!不過這是翻譯,所以如果你沒聽過的話其實也…」


「那美克星啊,」司機卻語帶著感嘆地回答了,「那美克星…毀掉前我有去過一次,就那一次,其實是個不錯的星球,跟這裡差不多…就可惜毀掉囉…」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跟著追問…


「那你知道卡美哈美哈(*註二)…」我略感心虛的問著。


「夏威夷國王?(*註三)」


在我還來不及繼續提出疑問時,司機已經緩緩停下了車。


「到了,是這裡吧?」


從後座窗口望出去,計程車已經停在我的公司門口了。或許也該鬆一口氣了,到了終於該結束話題的時刻。於是我付了錢,然後下了車。而司機在離開前,還不忘搖下車窗對我說,


「沒有宿醉了吧?就當作是我給你的小禮物吧!」然後一邊格格地笑著,一邊開著計程車消失在下一個路口。


我的頭的確不再昏沉了。






不過,我當然還是不相信外星人的這個說法。


對我來說,那一趟高雄到台北的旅程(或者該說,我醒來後,這趟穿梭在台北大街小巷的旅程),不過就是一個看過《七龍珠》漫畫還有科幻小說以及身負殘疾又是能人異士的司機與我的相遇罷了。







不過這個想法,只維持了一天。



因為隔天晚上九點半,我下了班走出了辦公大樓,當我抬頭凝望著當晚的月色,而月色也面帶微笑的凝望著我時,我看見一輛黃色的Toyota Camry計程車,從叢林般的城市上空呼嘯而過,消失在星光垂掛的夜幕另一端。










附註:
註一 「那美克星」為日本漫畫《七龍珠》中超級塞亞人居住的星球。
註二 「卡美哈美哈」是日本漫畫《七龍珠》中「龜派氣功波」的日文發音。
註三 「卡美哈美哈國王」也是夏威夷第一個國王。

小小羊兒要回家

August 20, 2006



其實啊
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自己曾經想要做過些什麼


就算在很短的時間裡
一個人 也是很容易遺忘的
而那個遺忘的程度
是自己在當下 絕對無法想像的到的

如果你問他一開始的那個衝動
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

他只會這麼說
而我們一點也不清楚
在他這麼說之前
他的腦袋裏面到底有沒有 曾經 去回想過



有吧
其實有吧

只不過那是一個畫面
一個定格的影像
由於沒有字幕
於是再也沒有人知道
在這定格的畫面的前後
曾經銜接過什麼

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天
小小羊決定離家出走
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看一看
因為他曾經聽別人說過
在很遠的海邊旁
有一家酒吧
酒吧裡有一個歐吉桑
喜歡打扮成歐巴桑

居住在鄉下傳統生活中的小小羊
當然想要看看那一個不同的世界

於是他終於離家出走

小小羊走了很久
他爬過一座又一座的高山
那一段時間他了解所謂的內陸
也就是所謂離海很遠的地方
而那個很遠
真的很遠很遠

終於
不辭辛勞
小小羊終於走到了那個在很遠的海邊旁的那一家酒吧



他卻發現酒吧已經歇了業
於是他坐在酒吧旁等
酒吧關了一天
又一天
接著又是一天
小小羊才發現

酒吧根本已經倒了店

是那個歐吉桑還是歐巴桑的關係嗎
海邊一望無祭
一隻羊一隻狗一隻馬都沒有
只有海面上沙灘上起起伏伏的人群

小小羊無從問起


於是那個答案永遠都沒有了著落


小小羊在回家的路途上迷了路
於是死在一座山腰上





在死之前
小小羊一直想著家
卻一直想不起來
到底他當初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噢?! 關於浪漫

April 24, 2006



這個時候
你問我浪漫是什麼

那 真是一個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啊


好比說

那一天 那一個下雨的晚上
走出忙碌的辦公室
我看見了你 撐著一把傘在路邊等我

「你怎麼在這?」

『今天雨下的這麼大,我在家也沒事,想想,來接妳也好。』
一個傻傻又羞赧的笑容洋溢在你的臉上
那個下雨的冬夜
彷彿擁有了春天那一個清晨的陽光的溫柔

「你怎麼來的?」

『我從家裡慢慢走來這兒的。車子少,人群也少,一路走來,暈黃的路燈灑落在街道上,我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夜晚的台北,好安靜。』
你一邊說一邊抬頭看了看一旁的路燈
像個小男孩似的天真的笑著

『走吧?』
雨傘底下
你伸出你的左手
並溫柔的呼喚著我
『嗯?』

我
則將雙手交插在胸前

「嘖!我騎車耶,而且我只有一頂安全帽。」

一滴 兩滴
雨水輕啄著你伸出的左手

「你都帶雨傘了幹嘛不多帶一頂安全帽?我雨衣也只有一件。」

三滴 四滴
雨水貪心的在你的左手上蔓延開來

「而且我車最近超怪,載人的時候上坡就像快斷氣了一樣。」

五滴 六滴
雨水逐漸吞噬你的左手

「煩耶,今天禮拜五,路上一定會有臨檢吧。」

雨
越來越大



「幹,真的很麻煩耶........所以現在怎麼樣?」




以上.

《玩笑》

July 28, 2007


地點:舞台上

時間:劇本撰寫的戲裡與戲外及其他

人物:劇作家
A、麥可
B、傑克
C、費昂
莎拉

劇本

舞台上的陳設分兩個區塊:

客廳區:舞台中央有一間客廳的形象:一張吧台,兩張高腳椅,一組沙發,沙發圍繞著一張茶几。右上舞台有一扇門,為演員的進出口。

平台區:臨架在客廳場景之上的上舞台區域,有一塊高過客廳布景的平台,平台中央擺放了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僅有一盞小燈,也是該區塊的唯一光源。平台的右舞臺側邊有一個長梯可以通往隱沒在客廳區後方的平台下。

全劇戲裡的表演由敘述者敘述,角色隨著敘述者的台詞進行動作。意即,舞台指示隨著敘述者行進。










序場

客廳區與方平區燈光緩緩亮起。

A、B、C三人並排站在舞台客廳場景前。

敘述者A:歡迎!歡迎大家此刻的蒞臨,我們即將上演的劇目是《莎拉的悲劇史》,容許我再次覆頌一次,莎拉,的悲劇史。
敘述者B:是的,我們現在正在跟你們說話。你們是觀眾;而我們則是敘述者。
敘述者C:你們會疑問什麼是敘述者?簡單來說,在每一個故事中,敘述者總是以一種旁觀者的立場出現。
敘述者A:偶爾敘述者身兼角色,那時我該慶幸的就是,噢不,他該慶幸的就是,他可以擁有主觀的意志為大家陳述一件當下的事實。
敘述者B:但是通常,他必須隨著劇作家所給予他的權限,為故事補充舞台上所呈現較為細膩的那一個部分。
敘述者C:使得所有觀眾接受到額外的畫面意像,讓這齣戲,這場故事更生動、活潑,或者鮮明。
敘述者A:我們是訊息的傳遞者。
敘述者B:我們的身分是預言家。
敘述者C:我們的上帝…

平台區的小燈隨著開關聲「咑」同時熄滅。停頓。

敘述者A、B、C:(同時)僅供大家心領神會。

敘述者ABC並不誠懇的對著觀眾微笑。

燈暗。










第一場 形象意識與架構的模糊

客廳區與平台區燈亮。

麥可倚靠在吧檯前,莎拉站在沙發後方,他們對望。敘述者A站在大門邊,他手中拿著一份手稿,然後看著莎拉與麥可,敘述者A緩緩的深吸一口氣,停頓,接著快速的說出口中的台詞。

敘述者A:莎拉一個劍步衝到麥可面前,緊緊的抱住他,我們可以明顯的看到麥可微胖的手臂因為莎拉緊緊的擁抱而透露出鬆垮的贅肉。她抬起她細緻精巧的面孔,從她垂落的秀髮間,我們看見了她斗大明澈的雙眸伴隨著濕漉漉的淚水。停頓。她開口說了。
莎拉:只要傑克一死,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麥可:(微笑)天哪,莎拉寶貝!難道妳要我用俗爛的電影情節的手法殺了妳丈夫,然後跟妳在一起嗎?
敘述者A:莎拉放掉她環抱著麥可的雙手,轉身走向吧台,她拾起剛剛沒喝完的威士忌酒杯,轉過身來靠著吧台,將手環抱在自己胸前。我們先注意到她胸口起伏呼之欲出的肉球,接著才意識到她眼中的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拭去。
莎拉:當然不,親愛的。我知道傑克壯的像頭牛,所以我這麼說只是為了要告訴你,我跟你之間不可能。

莎拉喝了一口酒,轉身背對麥可打開酒吧上的酒瓶。

麥可:噢…所以妳現在是用激將法在誘拐我去執行像電影情節般俗爛的手法,刺殺你丈夫嗎?
敘述者A:我們終於將視線離開莎拉搖擺不定的圓臀,轉向麥可身上。麥可用左手撫摸著剛剛被莎拉環抱過的右手臂上,輕輕浮現出的紫色印記。莎拉將上半身倚靠在吧台上,於是她的臀更翹了。她的內褲痕逐漸明顯的浮現在她所穿著的粉紅色緊身連身洋裝上。
莎拉:呵。
敘述者A:莎拉簡短的回覆麥可。
麥可:如果要聊這類的話題請妳選對時機。我現在並不想談論妳丈夫跟我之間妳要如何選擇,在這個空間這個時間裡妳理所當然是屬於我的。未來是屬於之後的事情,而那些事情,說真的,不關我的事。
敘述者A:莎拉轉過身來,渾圓的胸部依舊在衣服領口忽隱忽現。
莎拉:親愛的麥可,對,你說的沒錯,現在我是屬於你的,所以讓我們重新按著步驟走吧。
敘述者A:她舉起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幾近滿溢。她輕輕搖晃著威士忌杯,杯中的威士忌則隨表面張力控制在杯緣拉扯不定。
麥可:妳倒的太滿了。我以為我們的步驟是待會要上床幹一炮。

麥可走向吧台拾起他的威士忌酒杯。

莎拉:做愛,你要我說幾次。請說做愛。我實在受不了你講話總是粗俗不堪。
麥可:碰!
敘述者A:這句不是麥可的台詞,而是麥可用力將酒杯重放在吧台上的聲響。

麥可看了A一眼,轉頭快速地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吧檯桌上。

麥可:低級!庸俗!對!我是這樣一個粗俗的男人。
敘述者A:麥可用力抓著莎拉的右手彷彿暗地報仇般地隨著情緒的起伏甩著她的手臂,莎拉左手所持的威士忌灑落一地,也連帶起莎拉胸前的波濤洶湧。
麥可:我可不像妳丈夫明明是一副粗人的模樣還要佯裝成一位斯文的紳士。活像個虎背熊腰的娘兒們!
莎拉:(企圖收回右手)放手!渾蛋!你居然敢用這樣的態度對我說話?你讓我把酒灑出來了!
麥可:我說過妳到的太滿了。
敘述者A:莎拉終於抽回了她的右手,她把酒杯重重擺回吧台上,使勁的甩著左手所沾到的威士忌,還有胸口上的那幾滴…。麥可一邊望著莎拉,一邊輕輕揚起微笑。
麥可:我像不像慾望街車裡的史丹利?
莎拉:你這野蠻的畜生!我最痛恨你辱罵傑克,我痛恨任何人這麼說。你到底有什麼資格這樣說他!你這個低下階層!
麥可:噢嗚…
敘述者A:麥可企圖再次抓住莎拉的右手,莎拉躲開麥可的攻擊,胸前再次猛烈起伏。
莎拉:不准碰我!你知道我歇斯底里就停不下來。
麥可:當然,你是女人。
敘述者A:莎拉不可置信的望著麥可,從任何角度看來,莎拉再怎麼充滿失望的表情總是始終美麗。
莎拉:我受夠了,我要走了。你休想再見到我!
敘述者A:莎拉扯了扯自己的連身洋裝,胸部險些穿幫,些許加了水墊的胸罩露出了一點黑色的蕾絲。

莎拉走向門口。

敘述者A:出門前莎拉不忘轉過身下取回掛在吧台旁高腳椅上的薄衫。

莎拉快速的轉身走到高腳椅旁取回薄衫。

麥可:妳離不開我。(麥可微笑)妳知道妳離不開。
敘述者A:麥可的右眼袋隨著嘴角的牽動開始抖動,場上氛圍逐漸趨向一種變態的噁心感。莎拉輕輕披上薄衫轉過身,眼神堅定的看著麥可,面容依舊嚴肅。
莎拉:是嗎?
敘述者A:短暫的沉默。莎拉與麥可各自在一種呼吸下定格。然後莎拉一個猛然轉身走向門口,帥氣的用右手食指勾起扔放在沙發上的小皮包,開門,猛力關門。(停頓)麥可依舊不動。

平台區的小燈熄滅。

麥可:(怒吼)Fuck!

麥可拾起吧檯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麥可: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氣焰這種東西可以這麼令人難以忍受。
敘述者A:什麼意思?

麥可看著敘述者A,停頓。

麥可:你當然不懂,你並不是一個角色。
敘述者A:噢!是嗎?我以為在這裡寫的清清楚楚。

敘述者A筆劃著手中的手稿。

麥可:敘述者A。
敘述者A:…好歹那裡還有一個A。
麥可:我不想掃你的興,不過那充其量只是一個符號。
敘述者A:不,這是一個名字,只是沒有那麼響亮。

敘述者A走到沙發旁坐下。

麥可:就算那是一個名字,但其實它並沒有被賦予任何意義。
敘述者A:嘿!說話小心點。得罪我你並沒有好處。
麥可:是啊,如果你有決定權的話。

停頓,敘述者A抬頭看了平台一眼。

敘述者A:我有詮釋權。
麥可:那是什麼東西?
敘述者A:該怎麼說呢…其實那就像是一種機制內的活性運作。比如說此時此刻我在這裡,我正在執行一項制式的任務,這東西是死的,但是只要在符合程序標準之內,我可以讓自己選擇用各種姿勢來完成這個行動。

麥可充滿疑惑。停頓。

麥可:這聽起來好像一本字典在解釋另外一本字典。
敘述者A:好吧,顯然在程度上我們是有所差距,給我一杯酒。
麥可:自己倒。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程度?
敘述者A:就像是某種program,被設計出來的。拜託,我不想走過去,剛剛已經站了好久,我只要一杯酒就好了。
麥可:可是為什麼我們會有那種東西?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敘述者A:你知道嗎?這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在這些紙上寫下一句,「倒酒給我」之類的指示。可是我身上沒有筆。

敘述者A摸摸口袋,什麼也沒有摸到,然後他轉頭看麥可,麥可坐在高腳椅上思考著,一動也不動。敘述者A嘆了一口氣。

敘述者A:那種東西不是靠感覺的,如果你感覺到了,那就不是我所說的那些了。
麥可:你有感覺嗎?

停頓。

敘述者A:我有感覺嗎?…我為什麼沒有?…我…可以給我一杯酒嗎我想一下…,我有感覺嗎?

麥可從吧台上拿了一瓶威士忌走到沙發上坐下,將威士忌放在茶几上。敘述者A拾起桌上的威士忌,看了瓶子一眼,低頭看茶几上是否有杯子,最後索性直接扭開蓋子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敘述者A:這的確是滿弔詭的一點…因為我不知道。

麥可與敘述者A對望。停頓。

麥可:所以,你在唬我。
敘述者A:噢不,更詭異的是,我並不覺得我在唬你。如果說我真的在唬你,我會知道;但如果我不知道我在唬你,實際上我卻是在唬你,那同時也就是我在唬我自己。但是我並沒有那麼做。而我所說的這些,其實都依附著…我的感覺。

長停頓。兩人各自沉思了一會兒。

麥可:我聽不懂。
敘述者A:沒關係,這段話本身沒有什麼邏輯跟規距可言。

他們各自喝了一口酒。沉默。

敘述者A:也許,我現在說的是一個假設,在現在這一個台面的背後,我是說包括在這個台面的後台的背後…
麥可:你是說背後的背後?
敘述者A:這可以想像吧。
麥可:那不是正面嗎?
敘述者A:不,我所強調的一點是,在一個一直線的水平面上,就像時間軸一樣,過去的過去,不可能是未來,而是更久遠以前的時間。背後的背後,則是一個更巨大的影子。既然那裡有一個影子,那表示那裡也許還有一個人,或者是一面牆…(小聲地說)它有一個陰謀。
麥可:誰?
敘述者A:我不知道,這只是一個感覺。
麥可:你不是沒有感覺。
敘述者A:我不是說我沒感覺,我是說你沒感覺。
麥可:我沒有感覺,你有感覺。
敘述者A:當然。
麥可:所以你剛剛果然是在唬我。
敘述者A:這不是重點!

麥可從沙發上起身,準備離開。

麥可:這當然是重點!我幹嘛要浪費時間在這裡聽你說話?你是A,我不是B。
敘述者A:我簡單的問你一句就好。我們現在在哪裡?
麥可:客廳。
敘述者A:我們現在還在客廳嗎?

停頓。麥可環顧了四周一眼。

麥可:我們現在不在客廳嗎?

兩人望著彼此,停滯。

燈暗。



























第二場 存在意識與立足點的建立

敘述者B:莎拉穿著一件水藍色連身洋裝,躺臥在沙發上的傑克懷中,眼神遙望著遠方,彷若窗外有一幅燈火搖曳的景象。身陷沙發中的傑克呈現一種吃力的姿態,但仍然從沙發縫中抽出雙手懷抱著膝上的莎拉。於是莎拉胸前形成了房間裡的另外一個景緻,兩座堅挺不拔的山峰。她在傑克的懷抱中扭動了一陣子,傑克臉上浮現一股笑容,那是每個男人都能夠體會的笑容。莎拉轉頭凝望著他。良久,莎拉開口。
莎拉:告訴我,親愛的,你愛我的理由。
傑克:盡在不言中,我的甜心。
敘述者B:傑克深情款款地望著莎拉半抿的雙唇,然後輕輕地將他的厚唇貼在莎拉細緻的小嘴上。
莎拉:這不是我要的答案。(莎拉仰頭離開傑克,傑克紳士地禮貌性低頭致意,躺靠在沙發上)傑克,我要聽聽別的理由。
敘述者B:莎拉抬起下巴展露胸前的浩瀚,但是重點理當在她眼神中的堅持。傑克揚了揚眉頭,伸出左手準備碰觸莎拉的身體。
莎拉:親愛的!
敘述者B:莎拉起身離開傑克的膝蓋。
莎拉:難道你們男人腦袋裡盡是這些東西嗎?不!我要你們說話!
敘述者B:傑克疑惑的望著莎拉,攤了攤雙手,他並不解。莎拉猛然間有些激動,她也攤開自己的雙手,半曲膝蓋的姿勢讓我們開始試圖聯想以傑克的角度俯視莎拉胸前可能的發展。
莎拉:說話!親愛的,我要你告訴我一些什麼!(轉過頭低聲說道)別讓他看輕你…
傑克:誰?
莎拉:喔!
敘述者B:莎拉作態的企圖掩飾她所透漏的潛台詞。
莎拉:在我們結婚之前你總是能對我滔滔不絕,我要聽你說話!我要你敘述你對我的愛意。

莎拉背對著傑克。

傑克:妳剛剛說誰?
莎拉:我的朋友…們!你知道的,那群女人總是喜歡對別人的男人道長論短。我不要她們這樣說你,你懂嗎?所以我要你明確的告訴我,你愛我的理由。我要讓她們知道你堅貞的愛情觀。
傑克:何需在意她們說什麼,她們只是一群善妒的平凡女子,她們生活中的無趣只有憑藉說長道短來延續她們逐漸老去的年華與甩不掉的寂寞。妳跟她們的不同在於妳擁有無法抹滅的美麗,妳身上所散發的特殊香味是只有我可以擁有的一輩子的幸福,妳烏黑的長髮是我的牽掛,妳的笑顏拍掉我身上所有沉重的痛苦與哀傷,妳的存在是我存在的理由。所以…需要我寫下來嗎?
莎拉:…我的腦袋在哪裡?你的形容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海參,內臟已經吐掉的那種。
敘述者B:莎拉雙手叉腰,語帶質疑。她的不悅使得她完美的身材呈現第一次的鬆垮,但依舊值得令人產生遐想。

燈光在莎拉身上產生短暫變化。

傑克:喔…莎拉…(從沙發中站起身,走向莎拉的背後,雙手圍繞在她的腰上)妳是個知性女青年。(低頭將嘴唇輕啜在莎拉的頸邊,莎拉滿臉不悅)這是無庸置疑的。
莎拉:放開我。(莎拉掙脫了傑克環抱的雙手)我知道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要出門了。
敘述者B:莎拉搖擺著臀部走向門口,燈光在她突出的肉身上打出一塊一塊區域的亮光。
傑克:妳要去哪。
敘述者B:傑克拉住莎拉的手腕,身上散發一股性感,那是男人的味道,眼神中帶著誘惑。那是某一種企求的前奏。不過,莎拉只是冷冷地落下一句話。
莎拉:我受夠那樣的眼神!
敘述者B:她轉頭走出門外。傑克望著莎拉消失在門口,他身上屬於男人的性感的氣質慢慢消退,他原本的企圖也逐漸低頭,臉上的笑容隨著燈光同時收拾完畢。

劇作家:燈暗。

燈光轉換,極暗。燈光重新亮起,微亮。

敘述者B:你不去挽回她嗎?她是你的老婆。
傑克:所以她自己會回來。
敘述者B:她為什麼要離開?
傑克:我怎麼知道?
敘述者B:也許她出去找別的男人?

敘述者B走向吧台,倒了一杯酒。

傑克:當著我的面?你別說笑了。
敘述者B:(喝了一口酒)莎拉很有本錢。
傑克:她被我吃的死死的。給我一杯酒。
敘述者B:(敘述者B盛了另一杯酒)哈哈…很少人會自己這樣說別人被他吃的死死的,你憑什麼認為她被你吃定了?
傑克:我是她丈夫,我能夠給她一切她所要的。
敘述者B:(將酒遞給傑克)喔,她想要什麼?
傑克:(喝了一口酒)我怎麼知道。反正只要她開口,我都能夠實現。
敘述者B:這個說詞聽起來你像個阿拉丁神燈。如果她沒有開口呢?
傑克:你的比喻很愚蠢。如果她沒有開口,那表示她沒什麼想要。
敘述者B:那表示她沒什麼想要…你很肯定。(喝了杯中的酒一口)那她呢?她對你來說是什麼?
傑克:關你屁事。
敘述者B:你可不會這樣對她說話。
傑克:你是我老婆嗎?
敘述者B:是因為我不是女人吧?

敘述者B喝了一口酒,嘴角撇過一抹神祕的微笑。

傑克:我只愛女人。
敘述者B:我也愛女人。不過你提到一個重點,你愛女人。
傑克:哪個男人不愛女人?
敘述者B:你跟莎拉已經結婚了,是吧?
傑克:你想要說什麼?
敘述者B:她們家族中的女孩怎麼都這麼漂亮。
傑克:(喝了一口手中的酒)喝完酒你就滾。
敘述者B:(沒有喝酒)你這樣做對她來說不公平吧。
傑克:(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我說你喝完酒就滾。

敘述者B沒有喝酒,他拿著酒杯站在吧台前,對傑克投以嘲弄的笑容。他們沉默。

燈光漸暗。


第三場 尋覓本質的最終論

劇作家:第四幕第二景,燈亮。

燈光轉換。敘述者C,莎拉,麥可跟傑克上。

劇作家:(指示舞台上的演員)結局…

燈光轉換完成。

敘述者C:莎拉一把將擁抱著自己的傑克的雙手狠狠推開,傑克向後退了兩步,頗受傷害,卻依舊維持著自己高雅的風範。麥可驕傲地坐在沙發上。
麥可:得了吧你,她要的人是我,你滾一邊去。佯裝做作的娘娘腔。
莎拉:狗屁!
敘述者C:莎拉難得如此出言不遜。莎拉轉頭。

莎拉轉過身。

敘述者C:只有轉頭。

莎拉瞪著身後的麥可。

莎拉:瞧你跩個二五八萬的,你以為我還會讓你碰我嗎?
敘述者C:莎拉一拍到位收回自己的視角重新面對前方,她的眼神堅定。傑克逮到機會趁機反擊。
傑克:你聽到了吧。你才應該自己走到牆腳去。(對莎拉)親愛的,我了解妳。我可以想見妳內心現在的感受,我相信這一切的混亂只是來自於妳無心的過錯,受傷害的人是妳,所以我原諒妳。
敘述者C:他伸出雙手企圖握住莎拉細緻的手腕。

莎拉在傑克的手背上狠狠一拍。

敘述者C:於是傑克的手背一聲響亮。
莎拉:我說過不要碰我!你少把話講的那麼好聽,結果還不是一樣大男人主義。…你!(舉起右手食指指向坐在她身後沙發上的麥可,看都不看一眼。)不要說話!(指向傑克)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作一個女人看待,你重視的只是我的身體。我為什麼迷戀你,就因為你的甜言蜜語,我真是愚蠢至極。
敘述者C:氣憤的當下,莎拉的話語開始押韻。
傑克:(皺起眉頭,緊閉雙眼)親愛的,妳理性一點…我對妳的誠心誠意是任何女人都得不到的,妳吸引我的地方絕對不僅止於妳的身體,我愛妳。我愛整個妳。
敘述者C:傑克始終閉著眼睛。
莎拉:張開眼睛。
傑克:啊?
莎拉:我要你張開眼睛說話!你閉著眼睛是什麼意思?
傑克:妳還要我做什麼?我跟妳在一起這麼久,妳現在反倒質疑我對妳的感情?難道這五年還不夠證明我對妳的愛是多麼巨大?我愛妳。難道你要聽的只是這句話?好,那親愛的,我是真的愛妳。
莎拉:虛假的眼神!!
敘述者C:莎拉提高音量帶著哭腔,用右手食指與中指比向傑克的雙眼。
莎拉:就是這個東西!它就是證明!你以為女人只會聽信你所說的話嗎?你的眼神早就透露出你對我的不忠!
傑克:(暴怒地)妳以為妳就對我完全坦承嗎?不然他是什麼東西?

傑克指著坐在沙發上的麥可。

麥可:(嚴肅地)不準用一根手指指著我。
傑克:他是什麼?
敘述者C:傑克用整張手掌對麥可比劃著。
傑克:妳郵購來的性愛機器?
麥可:哈!
傑克:只要我不在妳就跟他瞎搞,而且還帶回家?妳以為我不知道?對!我是不知道,直到今天東窗事發,我才終於搞懂妳是什麼樣的女人!
敘述者C:傑克彷彿變了一個人般地對莎拉以野蠻的話語對待。麥可輕輕揚起微笑,對著莎拉愣住的背影丟出冷冷的話語。
麥可:妳懂了吧,這個男人的虛偽做作。你的紳士風範到哪去了?喔,對。現在在場沒有別的女人,只有這個即將離開你的不貞的妻子。你當然不用再偽裝什麼。
傑克:閉嘴!你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
莎拉:我不懂…
敘述者C:突然間,莎拉開始啜泣。
莎拉:我真的搞不懂…你們這些男人,為什麼你們總是這麼殘忍…
麥可:對他來說翻臉不認人的確是很輕鬆。來吧,寶貝,到我懷裡哭吧。
傑克:住口!你這個渾蛋!
麥可:你不用把你自己當作受害者一樣的罵你妻子,你以為她對你的怒意只來自她不相信你對她的誠懇嗎?你的風花雪月史她妹妹都已經告訴我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稱呼你的虛偽貨真價實?
傑克:…什麼…她妹妹…
麥可:是誰包容你在先?是誰先出軌?是誰總在那裡佯裝正經?(起身)我是禽獸?你在說笑吧,你才是那個披著人皮的狼!連你老婆的妹妹都要下手,而且還莫不作聲的搞了一堆婚外情。我告訴你,我可比你坦誠多了。我生下來就是一根屌,我承認,愛的不忠貞就說出口,你幹嘛死纏爛打還要找理由搪塞。
莎拉:(大聲地)夠了!!你們兩個都不要再說了!!

麥可、傑克停止互相的言語攻擊。

莎拉:我不想再聽,也不想再說。我終於知道你們有多麼令人可恨…。我終於知道。不用比,你們兩個都一樣,你們兩個根本都不算是男人,充其量都只是一隻動物罷了。你們知道自己到底要追求什麼嗎?如果都一樣只是女人的驅體,對不起,我不奉陪。
傑克:妳以為妳跟我有什麼不同嗎?我們都是一樣的動物,所以我們在一起,而且佯裝正經。(傑克對麥可)是吧?
麥可:不要把她跟你歸為一類。(坐回沙發上)寶貝,妳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莎拉:我的時間到了,我要走了。(停頓)有人在等我。
敘述者C:他們沉默。
傑克:妳要走去哪?誰在等妳?
莎拉:一個男人。

莎拉轉身走向門口。

傑克:哈…妳這麼快又找到代替品了。
麥可:看來是我教壞妳了。高竿!寶貝,有本錢!就儘管用吧!我還是在這兒等妳,寶貝!
傑克:我不准妳離開!
敘述者C:莎拉依舊走向門口。
麥可:別這樣沉不住氣。像個男子漢行不行。
敘述者C:麥可坐在沙發上摳著指甲。
傑克:妳不能就這樣當著我的面去找別的男人!
敘述者C:傑克還是在怒吼。莎拉在門口轉過身,一種哀傷的眼神投向傑克與麥可。須臾,她不語。莎拉轉身消失在門外。場上一陣短暫的沉默。
傑克:婊子!
敘述者C:傑克狠狠的捶了吧台。麥可停止搖頭還有吃笑。
麥可,仍然在摳指甲。

劇作家:燈暗!劇終!哈哈哈…

燈光漸暗,劇作家的笑聲自場外fade out完畢。黑暗中換景的撞擊聲與演員的步伐明顯的在場上進行著。

燈亮。舞台上空無一物,所有的大道具擺放在舞台上的牆邊,僅剩一扇門。莎拉、傑克、麥可站在舞台上,莎拉站在傑克與麥可中間,沒有敘述者。麥可、傑克的身分隨時和敘述者A、B交換。

傑克緊抓著莎拉的手腕。

傑克:妳說妳要去哪裡!
莎拉:(掙扎著)你弄痛我了!
麥可:你放開她行不行!
傑克:不關你的事!(傑克扔掉手上緊抓著的莎拉的手腕,他轉向麥可)是你告訴她的是嗎?你在燈暗之後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了,是嗎?
莎拉:你不用威脅他,娘娘腔!(麥可大笑)總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你做了就是做了,事實已經在眼前,你不用再為了誰洩漏你那些虛偽面向的秘密而翻臉!
傑克:妳這個婊子!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做了些什麼嗎?
莎拉:有!我背著你找男人。
麥可:莎拉毫不猶豫的說出事實。傑克當場傻眼。
莎拉:只不過我找了一個爛男人,一個性愛機器。

傑克對著麥可大笑,隨即收起笑聲。

傑克:莎拉毫不保留的言語當場刺中麥可要害。
麥可:(按奈自己的反應,冷靜地)我承認。我承認跟女人上床是我的使命。
莎拉:不要說的太好聽了。一切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性欲吧。(傑克嘲笑麥可,莎拉轉向傑克)你也是。
傑克:妳敢說?難道我沒有滿足妳那令我嗤之以鼻妳所想要聽的甜言蜜語嗎?說真的,講那些屁話實在令我自己都感到噁心。
莎拉:我並沒有要求你說那些話,我想要的只是你能告訴我你愛我的理由,我不要讚美也不要你給我的愛撫,我只是想要一種感受。但很顯然的你們都只是動物,公的,不分四季的都能夠交配的那種。
麥可:妳可真把我們貶低的一無是處。
莎拉:你們的確是淺薄的令我難以置信!對你們來說女人到底算什麼?我想要的只是男人跟女人之間的愛情,互相依靠,互相支持陪伴的感情。結果,(指向傑克)你給我搞婚外情;(指向麥可)你根本沒有感情。
傑克:這也只是妳片面的說法而已。所以妳並不懂我需要妳嗎?
莎拉:你需要我什麼?
麥可:傑克不知如何回應。
傑克:(對麥可)沒有這回事。(對莎拉)我需要你給我溫度。
麥可:喔…那每一個女人都可以,我也可以給你。
傑克:我要你閉嘴!
莎拉:(對麥可)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麥可:我在等你。
莎拉: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回去。
傑克:那是莎拉在第二場曾經對麥可說過的話。
麥可:妳需要我。
莎拉:(不可置信)我需要你什麼?!
麥可:我的溫柔。你需要我專一的對待妳的感情。
莎拉:這實在是一個笑話!我今天已經聽了夠多的笑話,我不想再跟你們對峙下去。

敘述者C自門外入,他倚靠在門口。傑克、麥可與莎拉沒有注意到。

莎拉:對不起,還有人在等我,述我失陪。
傑克:誰在等妳?
麥可:嘿…我在這裡。
傑克:(大聲地)誰在等你!?
麥可:(對傑克,訕笑)我真不敢相信你完全不懂你老婆,難怪她想離開你。(對莎拉)妳知道嗎?我就是喜歡妳這一點。沒有一個女人像妳一樣美麗卻如此單純。我說過,妳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但是我一定會在這裡等妳。

敘述者C:麥可和傑克一同望向門口的方向,眼神同樣的不可置信。

麥可與傑克緩緩轉頭望向門口的方向,兩人眼神中有著相同的不可置信。

敘述者C:莎拉走向倚靠在門邊的男人。

莎拉走向站在門邊的男人。

傑克:他是誰?

莎拉轉過身,微笑。

敘述者C:我是費昂,幸會。
劇作家:傑克和麥可望著男人,定格。

傑克和麥可望著男人,定格。

劇作家:莎拉對傑克與麥可微笑,輕輕地補充一句。

莎拉微笑。

莎拉:法國人。
劇作家:莎拉微笑。

莎拉微笑。

燈暗。

過境之後

January 29, 2009




  那天晚上,白霧降臨城市。隔天早上,人類消失了。


  第八天。


  叫做彼得的那隻狗,坐在公寓門前嗚咽著。這天早晨他的主人依然沒有打開大門為他送上早餐,對門的老太婆也沒有定時站在陽台上澆花,街道上仍然沒有孩童嬉戲,上班車潮的喇叭聲完全地消失無蹤。


  一如七天前的模樣,所有人類都不見了。


  而天空一如往常般的藍,白色的雲朵或深或淺像設計好似的點綴著,樹伸出濃密的綠探索著四周,只有人類不見了。此起彼落的房子緊臨著彼此卻透露出一種異常的空曠感。像是一個轉頭都可以掀起一波餘震迴盪。或是一個彎腰,世界便僵硬了、石化了,再也一動也不動了。就是這樣一種極端的感覺。


  彼得依然坐在公寓門前,抬起頭來嗚咽著,就像一個二重唱的歌手,因為他的肚子也正在哭泣。


  叫做藍道的那隻貓,坐在圍牆上冷冷地說著:「這些自私的傢伙,沒有一個可以信任,他們說好會給你牛奶,但是一早起床卻不見任何蹤影,噢,是啊,不過飼料盆是滿的,滿的都快要溢出來了,而我的廁所也是滿的,滿的已經溢出來了,唯一沒有溢出來的就只有那盆水,倒立的懸盪著青苔的那瓶礦泉水。」


  「如果你會開冰箱就好了,不是嗎?」老鼠K坐在水管的出水口邊,一邊嚼著三小時後就會發臭的乳酪塊一邊說著,「如果你會開冰箱,你就不用再埋怨這件事;如果你會開冰箱,我們也不用聽你再埋怨這件事。」老鼠K一邊搖晃著懸掛在出水口外的雙腳,一邊又咬了手上的乳酪塊一口。


  「如果你知道什麼叫做罐頭什麼叫做開罐器,今年也可以養活你一家三十六口。」藍道輕輕地轉過頭,看著出水口邊的K,搖擺著尾巴說著,「噢,不,你還必須要懂得如何使用。我想想,所以你不覺得被吃比吃還要容易嗎?」藍道直直地盯著K,就像蛇看著青蛙。


  「嗷嗚…」彼得在門前趴下,下巴抵在水泥地板上,他充滿哀愁地盯著門口擺放的腳踏墊,偶爾眨眨眼。


  「你捨得讓我一家三十六口難過嗎?」K停止了自己搖擺的雙腳,略帶緊張的問道。


  「我巴不得讓你一家三十六口再也不會難過。」藍道在圍牆邊站起身,他的尾巴搖擺的更有力道了。


  「彼得,阻止他!」老鼠收起擺放在出水口的雙腿,轉頭對彼得說。但彼得只是看了K一眼,頭一動也不動。


  「嘿!好歹這幾天來我也餵了你不少餐,至少沒讓你餓死!」K站在出水口上,對著彼得揮舞著雙手。


  「三塊乳酪七塊碎餅乾算的上餐嗎?」藍道轉頭看著K。


  「那是我的八天份!」K對著藍道挺起胸膛這麼說著。


  藍道白了K一眼,轉頭對彼得叫道:「你到底還要垂頭喪氣到什麼時候?你難道就不能多一點點自尊心嗎?」彼得不動。藍道再度對他高聲喊道,「他們不會回來了!那天晚上一切都被帶走了!你的主人,你主人的老婆,你主人老婆生的小孩,所有的人都不會回來了!你還不想承認嗎?」


  「那不是不承認,只是還抱著期望。」K帶著憐憫的眼神望著彼得,原本高舉的雙手也默默地地放下。


  「那種東西,我一點都搞不懂。」藍道說。


  「嗯…」K悄悄地應了一聲。




   彼得依然盯著大門前的腳踏墊,好像看著那裏,時間就會停止。


   可惜哀傷不會。

猴子˙一

December 3, 2008


  跑掉了。

  我養了八年的猴子,在跨年前夕跑掉了。


  那天早晨我起床,發現牠的床是空的。牠專屬的墨綠色棉被捲成一團遺落在牆角,黃褐色枕頭則是卡在窗台底下,看起來彷彿在夜裡曾經經歷過一場激烈打鬥的景象,但實際上似乎又不然。


  走進廚房之後我發現冰箱是開的,我不知道它開了多久,不過依照起司片柔軟的程度看來,大概是經歷了整整一夜。我低頭看了看冰箱裡的景況,才發現牠又帶走了冰箱裡所有的香蕉。


  這不免讓我懷疑牠或許只是離家出走、鬧鬧脾氣。


  這八年來平均每年牠總會幹這麼一次。在夜半裡牠睜開眼睛,踢開棉被,或許轉頭看了看我,牠癟著嘴生著氣,而我則完全身在夢鄉毫無知覺。牠會坐在那裡盯著我幾分鐘,發現沒有任何意義之後便起身走到廚房,牠會打開冰箱,將冰箱裡的香蕉塞進從櫥櫃裡挖出來的塑膠袋裡,然後走到玄關,依舊生著悶氣地將我的鞋子一腳踹到一旁,接著解開門鎖打開門。


  牠會拎著塑膠袋,塑膠袋裡盛著香蕉,而香蕉拖在地板上。在離開前牠或許還轉頭看了屋子一眼,然後繼續癟著嘴,頭也不回地關上門,離開家。


  每每我巡視著牠離開的足跡,總會發生這些跡象。


  我知道過了一天兩天,牠又會在夜裡回來。牠會敲敲門,力道細小的必須重複三次我才會發現。然後當我打開門,我會看見牠站在那裡,低著頭,拖著雙臂,不發一語的走進門,雙腳在踏墊上來回踩個兩三下,然後經過我的身邊,將牠手中的空空又破破爛爛的塑膠袋塞進我的手裡,走到餐桌前,爬上椅子,低頭懺悔直到我也在餐桌前坐下,並遞給牠一根香蕉。




  不過這次卻是不一樣了,我仔細清點了冰箱裡所剩不多的食物才赫然發現,牠不僅帶走了香蕉,還帶走了包含香蕉口味的一切:麵包、果醬、冰淇淋、比利時啤酒,唯一的例外是擺在洗手槽旁的開罐器。


  更糟糕的還在後面,當我走進廁所時發現,馬桶蓋上留著尿漬,地板上則是沾在牠腳底上的尿漬所留下的痕跡,牠甚至還刻意在浴缸前用尿漬畫了一個圈圈,乾掉的淡黃色圈圈。我開始感到慌張轉而奔向書房,一邊祈禱著牠別動任何手腳在那房間裡。


  書房的門半掩著,每天入睡前我從來沒有忘記該把門關上這件事。


  當我把門推開,我發現我所有的手稿都散落在地上,散落在地板的手稿上,充斥著大大小小的黑手印。有些手印零零散散,有些卻是重複的徹底,徹底到我分不出來第三段跟第五段之間的故事曾經說了些什麼。


  我跪在地板上拾起一張又一張儼然是一幅又一幅語焉不詳的抽象畫作,混亂之餘又發現,這渾蛋居然還刻意在每一張我標示著頁碼的地方狠狠蓋上了無數筆牠的黑手印。


  牠毀的實在太乾淨,乾淨到即使我收拾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我不懂,為什麼?為什麼牠要搞的這麼徹底?我放棄地站起身,頹喪地倚靠在書桌旁,心中的疑問持續向上追加。為什麼?牠幹走了冰箱裡的香蕉之後還要這麼生氣?為什麼?牠不按照規矩把馬桶蓋掀起來?為什麼,牠要毀掉我這六個月來在書桌前的拼命?

  在我低頭苦思時我發現牠終於還是說了些什麼。


  即便牠把我所有的手稿、鉛筆、橡皮擦全部掃落在地面上,桌面上仍留下了一張四方格的便條紙,在便條紙上,牠用黑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個字:






  「吱」







  …跑的老遠吧,渾蛋,這次你再回來,我肯定會宰了你!

強盜

September 22, 2008



  砸爛掉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的腦袋之後,我換來一個手提箱,裡面裝著三千萬鈔票。在這個時代對一些人來說這並不算多,不過對那個腦袋開花的男人來說這是他的全部,對我來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少說點話,你就可以自由。」


  我的夥伴駕駛著廂型車從都市一路開往山區的路上,這樣對我說。


  對他來說應該是這樣的吧。拿槍的不是我,扣下板機的也不是我,就連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乘坐電梯到了那一樓、走進那間房間,接著又抱了一個手提廂下了樓、離開那棟公寓、坐上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就這樣而已。


  我抱著那個手提箱好像抱著一隻狗,狗安靜地坐在我的大腿上,隨著車子的移動而顛簸。我們默不作聲,窗外沒有風景,只有公路上聳立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自窗外一閃而逝,世界只剩下模糊的黃色與清晰的黑色。


  我也會這樣消失吧,我想。


  也許他會割斷我的咽喉,這樣就可以確定我沒有任何說話的餘地。


  我想像著自己如果抓住他手中的方向盤,車子會在路上像蛇一樣地翻滾打轉,輪胎啃食著地面畫出一道道弧線,刺耳的摩擦聲在沉默的公路上尖叫,就像聲帶發了霉而沙啞的女人一樣。


  就像那個我在旅館遇見的老女人一樣。




  她在午夜十二點準時敲了我的房門,赤著雙腳、穿著一縷透明蕾絲的睡衣,茫然地望著我。不加任何掩飾的衰老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她說她被反鎖在門外,她說她不知道原來冬天的氣溫這麼低,她說夜深了,她說她不想麻煩一樓的櫃檯人員,她說,她可以借住在我這一晚嗎?


  她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下。


  我帶她走進了我的房間。


  那是在什麼樣的絕望之中所誕生的決定呢?選擇在這個模樣的狀態中穿著那樣的服飾去敲打每一扇房門的行動,到底是在多幽暗的井底身亡的靈魂會有這股意志力。


  我領她在雙人沙發上坐下。她說她需要煙,就像魚需要水一樣,說完之後還發出機械式的笑聲,之後她又問,那我需要什麼呢?我沒有說話。於是她傾身拾起我擱放在茶几上的香煙盒,我彷彿聽見她身體裡骨頭嘎嘎作響,就像破舊的木門被開啟時的聲音。檯燈在她拾起菸盒的瞬間使她的臉孔顯得更為凹陷,透明不加遮掩的她的身體像是一座扭曲而陳擺過久的雕像充滿裂痕。我坐在另一張木椅上,遙望著那座荒棄的古堡。


  她打開菸盒抽出一根菸,坐回沙發上。


  她說她需要火,就像需要男人一樣。男人總是讓她近乎致命,就像火會讓水昇華卻也將消逝,她說相對的水也令火備受威脅甚至死亡,她說,當然不會真的死去,那就像瀕臨死亡的感覺一樣,如此飄然欲仙,她問我想感受嗎?我沒有說話。


  我從襯衫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放在木椅的扶手上。


  她看著我擱在身旁的打火機,看著我,她說,我肯定是個會讓女人傷心的小夥子。她叼起了煙,從沙發上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透明睡衣,交錯著步伐向我緩緩走來。她在我的右手邊輕輕跪下,伸出乾癟的手指撫摸著椅子的扶手直到觸碰到打火機,她的手像蜘蛛的臂膀一步步把弄著打火機直到緊緊將它裹住。


  她將手伸到嘴前,伸出拇指刷過磨石輪,一次。


  兩次。



  三次。



  打火機無聲地掉落在地毯上。




  我的左手緊扣著她的咽喉,她瞪大雙眼凝視著我,乾枯的指頭在我左手臂上狂亂地來回交錯,畫出一道道紅色的軌跡,她張大著嘴,臉頰上浮現一條條像刀片劃過的痕跡,氣管咻咻地發著聲響。


  我鬆開了左手,她則像斷了一條腿的小狗一跛一跛的撥打著四肢不停後退,我離開椅子在地上向她匍匐而去。她終於發出聲響。就像破裂的開水壺沸騰時的聲響、就像汽車疾駛中的煞車聲,如此尖銳、殘缺。






  車子依舊在前往山區的路上行駛著,我抱著手提箱,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夥伴依舊手持著方向盤,安穩地掌握著車速而前進。我們依然沉默。而路也越來越遙遠,空氣中逐漸彌漫著荒涼的味道,路燈也逐漸消失在後照鏡之外。


  接上了山路,四周終於一片黑暗,車燈所照映的路面,總讓人有一種不遠處其實就是斷崖的假想,我丟棄了那個老女人的地方。



  在那之後我將女人的透明睡衣剪裁成一件上衣,我一直將它穿在我的襯衫之下。



  我突然好想對身旁的夥伴說說這個故事。

河童先生˙一

July 7, 2008



  我遇見了河童。


  其實他頭上沒有頂著一個盤子,也沒有滑膩膩像似青蛙般的身軀,他只是一個看起來極為普通的中年大叔,一個前額還沒禿的太過突兀,臉上掛著四十歲以後會出現的線條,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銀框眼鏡的中年大叔。在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噢,是河童哪。」


  河童掛著一臉疲憊,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傍晚六點告了一個段落,我在街頭遇見他。他看著我,帶著謙卑的笑容、溫和的口吻對我說了,「喝一杯吧?」我沒有多說什麼,跟在他的身旁隔著一個臂膀的距離,我們並肩走進城市某條小巷裡的一間小酒吧。


  那是一家滿佈赭紅色壁紙的小酒吧,帶有特種行業的裝潢卻沒有特種行業的氛圍,幾張深褐色木製的小圓桌散佈在那小小的空間裡,鑲在入口旁的是一條長約兩呎半的吧檯,桌面只到腰際。進入這間酒吧時,我與吧檯後的調酒師碰巧四眼相望,隔著那張矮的幽默的吧檯,有一種在廁所跟隔壁座小便池的陌生人對望的無聲之感。在那裡的酒客不多,畢竟晚上六點多,酒單角落只有花生跟爆米花,沒有多少人會想來這裡填飽肚子。


  我跟河童挑了張靠近吧檯的小圓桌,河童將手中的公事包擱在椅子旁,與我隔桌對坐。調酒師拿著兩本酒單走出了吧檯,我看著他打開吧檯小門,又關上小門,這間酒吧這個時段似乎就只有他一個人。


  「我女兒說她不要我了。」河童這麼說著,我看著河童,調酒師也是,我們一同望著河童,一個從正面,一個從背面,我們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就在我老婆不要我之後,我女兒說她也不要我了。」河童繼續說著,聲音乾乾的,沒有表情。我依舊望著河童,調酒師也是。


  「她們都沒有告訴我理由,不過她們都一樣提著一帶行李,那是我三年前買給她們的名牌限量包,同一款式,兩個。在我聽見我老婆說要離開我的時候,我只是望著她手中的那一個包包,那是我在日本出差時帶回來的,我記得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包包的時候笑的很燦爛,很美,就好像我們第一次約會時的模樣,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名牌包包到底有什麼特別,那只是一個印著滿是英文字母的包包。咖啡色的。我女兒跟我老婆長的很像,所以當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包包的時候,也笑的很燦爛,很美,就好像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約會時我老婆笑起來的模樣。然後她們都提著那個包包離開,然後把我留在客廳的沙發上。」河童說到這個段落,將鼻子上的銀框眼鏡摘了下來,拾起桌上的三角紙巾,擦了擦鏡面。


  「我一直覺得好像有些地方搞錯了,但我又不知道是哪裡搞錯了。」河童一邊擦著眼鏡,一邊呢喃著。



  「喝一杯吧。」我看著調酒師,調酒師對著河童這麼說著,他輕輕把酒單貼在桌面上,微微彎腰傾身,溫和地看著河童。



  河童緩緩停下手中不停擦拭鏡面的動作,他抬起頭,用模糊的視力回望著調酒師。








  「那麼...請給我一份爆米花吧。」河童回答。

灰色憂傷

December 26, 2007


也許現在不想起來,以後我就再也不會記得。

撰寫於2004年,冬天


即使外面的灰色水泥漆已經開始剝落,他們卻不曾在乎外面世界的流動,直到石頭決定離開的那一天,他們終於了解什麼叫做改變。

那一天早晨,當大家發現石頭的房間空空蕩蕩,所有的大小家具都整理的乾乾淨靜,沒有留下任何一封信。每個人的臉上滿是詫異。沒有人相信在這一群人之中會有人離開這裡,沒有人相信離開這裡的會是石頭。

石頭愛這裡的所有人,他倚賴著這裡的每一個夥伴。最期待大夥兒每天一起坐在飯桌前用餐的是他,最喜歡窩在沙發上吆喝大家一起打橋牌的人是他,會在睡前跟每一個人擁抱、道過晚安的也是他。他一直深深在乎這一個房子,在乎這裡的每一個朋友,在乎這裡的他自己。

該是這樣的吧。

可是石頭走了,他帶著自己的行囊悄悄離開那一棟可以讓時間停滯的神秘公寓。失落在他們的眼眶邊緣打轉。史迪哭了,沒有聲音,可是憂傷卻自臉頰傾流而下,淹沒了這個房子,淹沒每一個方格地板,淹沒每一塊角落。

石頭曾經告訴過史迪。

「我喜歡這裡。」

石頭坐在陽台上一邊吃著月餅一邊轉過頭對史迪說。「月亮好圓又好大。」嘴角邊還有一些月餅的殘渣。

史迪遞給石頭一張衛生紙。黃色潛艇從石頭背後緩緩探出頭來,一個伸手就把石頭手中另一半的月餅偷著,放進自己的嘴巴裡逃之夭夭。

「啊。」石頭慢了一拍才意識到手中的月餅被拿走,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心半响,「還給我!」轉頭過後卻只看見黃色潛艇在走廊上扮了一張鬼臉,躲進自己的房間裡。石頭嘟著嘴。史迪轉過頭看看空空如也的月餅盒,抿了抿嘴,再回頭看著石頭。石頭舔著手指頭上的月餅屑屑。

黃色潛艇從房間裡悄悄地走出來,重新在石頭背後緩緩探出頭來,嘴裡刁著那半塊月餅,右手遞給石頭一團衛生紙,嘴裡含著半塊月餅含糊的說道,『交˙換。』語畢,黃色潛艇又從石頭背後緩緩蹲下,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間。

衛生紙團裡,包著石頭最喜歡吃的瑞士巧克力。

石頭把巧克力刁在口中,看著月亮。

『你喜歡陽台。』史迪看著石頭開心地吃著巧克力,『這裡的月亮總是很美。』

「嗯嗯。」石頭輕輕搖了搖頭,他把瑞士巧克力掰成兩半。

「我喜歡這裡。」

他把另一半巧克力拿給史迪。


那是他石頭離開那一個房子一個月前對史迪說過的話,字很少,很簡單。


沒有人捨得傷害石頭,因為他總是那樣的單純,那樣的如一。

石頭很愛哭,但是他哭的理由總是怪怪的。有一次麥恩打破了廚房裡的一個玻璃杯,把自己的食指劃破了一個傷口,紅色的透明的血從指縫間滲出。麥恩沒有痛覺,於是他自己並不在意。史迪幫麥恩包紮時,石頭一直蹲坐在麥恩身旁,石頭哭了。

麥恩摸了摸石頭淡褐色的短髮,笑著說,『哭什麼,我又不會痛。』史迪一邊幫麥恩的手指頭裹上白色的紗布,一邊安慰著石頭,『明天傷口就會好了。』麥恩用包裹好的白色食指對石頭說,『傷口明天就不見囉。』

黃色潛艇在旁邊撲吃一笑,『你們在講雙簧喔?』然後又緩緩的離開沙發溜回房間。

「可是,」石頭憂傷的望著垃圾筒裡沾染著淡淡紅色的衛生紙團,「他們離開你了。」紅色的血液慢慢停下渲染的腳步,停滯在白色的衛生紙上。逐漸發黑。

『他們不是故意的,』麥恩動了動白色的食指,『是我不小心的。』

石頭看著麥恩的手指頭,「嗯。」他點了點頭,眼淚,卻還是滴滴答答的落下。

黃色潛艇跟皇后各自窩坐在自己的房間門口,露出兩對眼睛,靜靜地望著石頭滴落的淚水。


石頭很喜歡坐在書桌前,看著國王跟皇后在窗台外的樹叢間飛馳。他總是笑的很開心,史迪形容說,那是幸福的笑容。

「好棒!」石頭看著停歇在樹梢上的國王,他將頭倚靠在史迪的肩膀上,「他們好漂亮。」皇后輕輕點落在石頭的窗台上,手持著一朵白色茶花,『聞聞看。』史迪從皇后手中接過花朵,遞給石頭。「好香喔。」石頭很開心的用鼻子嗅著茶花的氣味,他的微笑好大好大。






2007年,冬天

我的心缺了一塊,就像沒有人是完整的一樣。這是人類。

2004年的冬天我逃離學校,擁有一段短暫的旅行,並寫下那一年我看見的那一棟房子的回憶。沒有寫完。

我曾經試圖讓這段青澀的文章擁有一個段落的句點,而三年太短暫,我依舊難以言喻。或者。

我正在逐漸遺失當年的風景。




石頭想回家。

六六不大順

August 27, 2007


六年後,她和他相遇在城市轉角的路口,他對她打了聲招呼。她對他微笑。

幾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喚起她對他的記憶,包括坐在咖啡廳裡,彼此喝著六年來對咖啡一貫的口味:她的Latte與他的Cappuccino。平凡的意式咖啡,總讓她聯想到屬於女性主義的味道,或許是牛奶的關係吧。他們斷斷續續的問候著彼此六年來的生活,只是這樣偶然相遇的過程對她來說,比較類似陌生的橡皮筋一條條彈到她的額頭上似的。

「噢,原來你是這樣過來的啊。」除了名字與長相,她還是想不起關於他的任何回憶。

他並沒有發覺她臉上模糊的表情,於是依舊斷斷續續地重複述敘著關於他人生的點點滴滴,偶爾也提及六年前短暫的回憶。她安靜的坐在咖啡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握著攪拌棒在咖啡與牛奶之間劃著圈圈,咖啡色的液體與白色的液體漸漸地融合在一起,一種類似暗沉的褐色。

當晚他們做了一場愛,在她的家中,那個乾淨整齊的臥房裡,雙人床上。





她和他相遇在六年前的一棟公寓。

那時候他們還在讀大學,在學校附近總有不少住宅提供學生租屋。那是一個貧窮的年代,學生們總會想辦法湊集三、五人來平均分攤一整層住宅的租屋費用。學生們來來去去,畢業入學在每個時節不停歇的轉換著。

那一年,她搬進了學校後方隱藏在巷子裡的一棟住宅,四樓C房。

那一年,他搬進了學校後方隱藏在巷子裡的一棟住宅,四樓E房。

四樓有五間套房,那一年住了三男兩女,共用浴室與廚房,除了偶爾對彼此打打招呼之外,他們並沒有太多關係存在。直到那一年的寒假,五個房間空了三間。他白天在學校附近打工;她則是整天待在房間裡。儘管如此,他們依舊過著相敬如賓的日子,偶爾遇見彼此打打招呼、問問近況,即使總是同樣的答案,也依然笑笑帶過。

直到寒假末端的一晚,星期五,他帶了一台電視機回家。大概是工作地方即將淘汰或是多出來的一台電視機。他把電視機搬回了公寓,而且敲了敲她的門。

那一晚,也是他們相談最多的一個晚上。他們一同把電視機放到客廳的地板上,調整了沙發與小茶几的位置,然後他發現他並沒有電視線,於是出門跑了一趟,回來時,她做了兩杯咖啡對他微笑。

大概就是這一個原因吧。儘管之後接上了電視線,打開了電視,沒有任何畫面,他捫依舊在客廳裡聊了一整晚。在過程中,他們貼著彼此的臂膀,倚坐在沙發上,聊著自己的種種心事,課業上、工作上,感情上…他曾經靠近她,在鼻尖的距離,他的手輕輕扶在她的腰際上,他們近的幾乎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還有咖啡的香味。或許是學生時代孤苦的求學生活所致,她並沒有對這樣的發展有所抗拒,但是他卻說了。

「這樣…也許不好吧。」

於是他主動的貼近,也主動的離開,回到沙發上適當的位置。他們持續單純地聊著天,直到夜晚過去。

隔天,他們一如往常的對彼此打招呼,然後她發現電視機已經消失在客廳的地板上。五間房子又回到當初的生活模式,上課、下課、各自窩在自己的房間,直到過完一年。





做愛的那晚,她發現他出乎意料外溫柔。他的手撫摸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好像輕輕地點醒在六年前並不存在的回憶。他們的身上依舊散發著各自獨有的味道,與咖啡的味道。然後她漸漸想起,關於他的回憶,這一個男人,六年前,在那一棟公寓。

他的身體與她的身體相結合,穿透著寧靜的臥房。

他是個乾淨的人,關於「這一個人」,他很愛乾淨,每天出門、回家、總會看見他走進浴室盥洗。她其實一直很好奇他所用的肥皂到底是哪一個牌子?那是她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卻也是令她感到舒服的味道。他穿著的衣服從來沒有一絲污點存在,白的徹底,不管是襯衫或是T恤。

他的唇輕輕探索著她的身體,充滿柔軟的觸感,散佈著全身。

不過曾經有一次,她經過他敞開大門的房間,她看到一種落差。那個房間裡的東西其實不多,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但是棉被就像一團衛生紙般被揉放在床邊,桌上的紙筆就好像經過空難般的散落在桌面,衣櫃則好像不存在似的矗立在那裡,地板上,一件件衣褲,像屍體似的靜靜躺在地板上。她沒有多想什麼,不過就是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同,至少,他把自己的儀容打理的好好的,這是她總看見的。

他伏在她的胸口上,傾聽著她的心跳聲。她沒有說話,除了不可抑制的心臟仍然緩緩跳動。她望著自己臥室裡的擺設,如此安靜而乾淨,簡潔、俐落,她喜歡這樣單純的房間,沒有壓力。

她輕輕轉移身體的重心,將身體側向另一邊,好讓他的身體躺在床上。她側躺在另一個枕頭上,凝視著男人。他仍然是這麼乾淨,身體上也看不見任何一點疤痕,就像他的襯衫一樣白皙。但是她腦海中卻始終盤旋著一句話。

「這樣也許不好吧。」



六個小時後,她開始後悔在城市轉角的那一路口,當男人對她打了聲招呼的時候,她對他微笑。

艾琳小姐與我之後的那些點點滴滴

November 8, 2006



這麼說吧,這故事一開始就是個悲劇。對艾琳小姐來說是這樣的,而對亞瑟先生來說,他,也逃不過這樣一個詛咒。

只是這個詛咒,早就已經降臨。


在亞瑟先生與艾琳小姐分別了12年之後又相見的那一個2004年某夜的皎潔月光下,當亞瑟先生從艾琳小姐家窗檯前一躍而下時,悲劇就已經誕生。亞瑟先生,以一種標準的跳水姿勢頭下腳上的落在前院不久前才收割過的草地上,當場死亡。而警察也很有效率的在當天晚上來到艾琳小姐家收拾殘局。

這一切,才是艾琳小姐悲劇的開始。

亞瑟先生生前便已被通緝,警察從十年前便陸陸續續接獲許多報案:有一個男人涉嫌偷竊眾多受害女子的珍貴的珠寶飾品,那些珍貴的珠寶飾品,大多為這些已婚女性的丈夫所贈與的定情之物,而那一個涉嫌偷竊的男子,便是與這些女人在多年前曾有過短暫、淺薄的接觸(至少這些女人是這麼形容的)。於是事實上是這麼解釋的,這名男子,也就是亞瑟先生,是個橫行多年的慣竊小偷,他專門尋找可口的女性下手,先騙取感情,再騙取金錢。而這段路途,顯然是經過長期的計劃之後,甚至事隔多年才下手犯案。
從警察口中聽到這一長串的受害者名單與受害過程之後,艾琳小姐茫然的回到家中。

然後,她瘋了,徹徹底底的瘋了。一個她掛心十二年的感情小偷兼珠寶竊盜者,使她從此脫離了現實。

她渾然不覺亞瑟已死去的事實,她每天每天都在煩惱著那「一個月後的約定」。直到她下定決心,抱著滿懷的希望與矛盾前往了塞納河畔。據當天現場目擊者指出,他們曾看見一名女性失魂落魄的在塞納河畔邊徘徊,從下午兩點一直遊走到晚間六點四十二分,她突然轉身卻一個踉蹌,彷彿要跌倒一般,當時處在艾琳小姐身後五呎遠的J先生指出,他差點就要伸出手扶住她,不過愛琳小姐卻奇蹟似的重新站穩了腳步。當時艾琳小姐的動作讓J先生直呼:「天哪!真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是麥克傑克森站在那裡似的!」之後J先生目視著艾琳小姐一拐一拐走到塞納河邊坐下,然後轉頭跟她身旁路燈開始交談。

之後的目擊者則是旅館中的服務員D先生在解釋。他說他曾在半個月前接到一通電話,一名女子聲稱自己是亞瑟先生並要訂房,當時的對話大致是這樣的:


女子聲:我要訂一間客房。
D先生:您好,請問您姓名。
女子聲:亞瑟。
D先生:好的,亞瑟小姐。
女子聲:我是亞瑟先生。


D先生說,之後又過了兩天,艾琳小姐就前來旅館辦理check in,但是之後卻遲遲沒有入住,直到又過了兩個禮拜,艾琳小姐在那天晚上才一拐一拐的獨自來到旅館,進駐客房。而且沒過了多久,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櫃檯邊接到電話,有其他房客抱怨艾琳小姐所處的房間發出極為劇烈的吵雜聲。於是當D先生前往艾琳小姐房間處理時,則發現艾琳小姐在房間裡不停的咆哮並揮舞著手中的木製陽具擺飾。


最後,艾琳小姐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而以上這一切,與我無關。謝謝收看。

艾琳小姐悲慘命運 第三章

October 16, 2006



坐在旅館房間的床沿,我看著他輕輕脫下風衣,掛在茶几旁的座椅上。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中滿佈柔情。我幾乎沒有辦法轉移我的視線。我望著他。望著他慢慢走向我,走到我的身邊,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他撫摸著我的臉龐。我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出軌。

我在偷情。不!這是我的感情,也是他的感情。

我在背叛。不!這是本來就存在的!

我在……





「抱歉。」

我將他的手從我的臉龐移開,擺放在他的腿上。我必須告訴自己這麼做。

「我要我的手鍊。」

『我弄丟了。』

他再次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我必須要拿回我的手鍊。」

我再一次的逃離。我站起身離開床沿,看著他。

他望著我,眼神中帶有不解。他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弄丟了。』

「你在開玩笑嗎?」

『我是說真的,從妳家離開的那一天晚上,那條手鍊就不見了,我不知道是在哪裡搞丟的…』

「…天哪…噢天哪…」

我慌了,所有之前的感受全部都煙消雲散,我腦海中浮現的滿是罪惡感。

「你怎麼可以把它弄丟?…艾迪出差兩個月明天就要回來了…他要是發現是你弄丟的…噢天哪…」

『冷靜點。』

他伸出雙手抱住我的身體,他緊緊包裹住我顫抖的身體,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妳不需要告訴他,妳不需要告訴他是我拿走的…那條手鍊就是被弄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也不知道是怎麼消失的,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

『對,妳並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亞瑟…艾迪…天哪…我到底在—」

『噓…』

他的唇輕輕地抵住我的唇。我幾乎就要沉浸在那動人的感觸之中。

可是我沒有辦法不去想。

「不行…這不對,這一切都不對,我—」

『噓…』

他的唇又再次抵住我的唇,一次更深更入骨的吻。我幾乎就要陷入了。

然後他抬起頭,用深邃的眼睛望向我的靈魂。

『別孩子氣了,乖,我們都是成人了,來…實際點吧…』

然後他把我撲倒在床上,但是我又將他推開。我的思緒陷入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掙扎當中。

「不!不行!你有你的妻子,我有我的丈夫!」

但是他又將我撲倒。

『為什麼!難道這麼強烈的愛情仍然要受到婚姻的羈絆嗎?』

「你晚了!你遲了12年才感受到這愛情的滋味!」

我更熟稔的再次了脫離他。

「來不及了!12年前的我們已經變了!我們身上都帶著道德的枷鎖啊…」

這次他更強硬的將我壓倒在床上。

『道德!加鎖!!』

他的面容開始扭曲…帶著一點憂傷…一點哀愁…

『…愛情…如果必須受到道德的拘束…那我對妳的愛…只能讓我哀傷的孤獨的寂寞的死去…』

那一刻,是我永遠都忘去不了的一刻。我看見了他的脆弱,他從不曾表現出的面容…而那一直都隱藏在他強壯的外表下…可是,那份愛…

『愛我…』

「不…」

『愛我!』

我們竭力嘶吼…

『愛我!!』

「不!!!」

嘶吼聲迴盪在整個旅館房間中…


『不然妳就殺了我!!』








於是我拾起床頭櫃上的木製陽具擺飾,一棒將他打死。













等我回過神,我已經站在家門前。天空的顏色黑的深沉,四周除了蟲鳴,一片寧靜。

手上的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除了我恍忽的意識。然後,我注意到了庭院前的那塊草坪上,閃爍著一點又一滴的白光,像是從天空遺落的星辰。而等我走近一看,我再也只不住悲傷的掩面哭泣。





那正是亞瑟一個月前從陽台上翻下時所遺落的,那條手鍊。

艾琳小姐的悲慘命運 第二章

October 15, 2006



那一個月的我,如坐針氈。


在你離開後,我打開了那只信封,裡面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芬芳的香味瀰漫著我心中的花園,我終於找到那一株火紅的玫瑰,就在妳的靈魂深處。請讓我帶領妳,離開花園,離開妳所習慣的莫名的眷戀,去遠方,只有妳我的另一片森林。』



我闔上了卡片。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我知道。

就像我心中的那片花園一樣,而我早就知道,只是我告訴自己這一切必須要被埋葬。




然而在一個月後,我仍然赴約了。



塞納河的河畔,很長。一對又一對的戀人們,擁抱著對方的肩膀,靜謐在河水反照的光影中。河的對岸,又有多少對戀人?我不再想。

我只有不停擔憂著,我來到這裡到底是對是錯?在還沒有做出選擇前,這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是到了選擇的時候呢?我該怎麼選擇?我不知道。

河畔旁矗立的時鐘,已經幾近傍晚時分,也正是一個月前的那一晚的時刻。

他會來嗎?


『我就知道妳會來。』

他的聲音在我身後傳來,是如此的貼近。彷彿,他正緊貼著我。我想要轉身面對他,卻扭傷了腳踝。

『小心!』

他扶住了我的雙臂。我又重新站穩。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穿著風衣。他的雙手依舊緊扶著我。他的手心是這麼溫暖,即使隔著厚重的手套,還有我身上厚重的外套,我依舊感覺的到。

但是我不能眷戀。

「還給我。」

我脫離了他的觸碰,向後退了一步。

『妳的決定是什麼?』

「我已經來了,還給我。」

我伸出我的手,堅定告訴他,我只來要回我的手鍊。這就是我最後的選擇。

『妳的決定是什麼?』

「還給我。」

但是他卻一次次的引誘著我。

『妳的決定是什麼?』

我的身體再也沒有力量支撐自己。我癱軟在他的胸口上。

「還給我…」

他伸出雙手緊緊抱著我,緊緊將我靠在他的胸口上,感受著、傾聽著,他內心熾熱的心跳。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一路上都跟著妳,從妳踏出家門的時候。』

他貼近我的耳朵旁,輕柔的訴說著。

我知道,我再也無法抗拒自己,去感受這美麗的溫柔。




我們在塞納河畔邊,坐了好久。

我們訴說著12年前的往事。但我卻沒有開口問他,當初為何離開我。

在那只信封中,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我不敢在質疑,也不想讓自己困擾,我只想要,沉靜在這難得可貴的美麗時光之中。

午夜的星辰佈滿了天空。我倚靠在他的懷中,期望著,天,永遠不會亮。



『來吧,天氣越來越冷了,我們走吧。』

「要去哪裡?」

『去我住的旅館房間,那裡比較溫暖。』

「……」

我遲疑了,我的腦袋中的選擇題又佔滿了我所有的思緒。



『我愛妳。』




我徹徹底底的融化了。

艾琳小姐的悲情命運 第一章

October 13, 2006


我的命運,悲傷的貫穿了我。

這一切的開始,來自那一年冬天,在河畔旁,與你相遇。


2004年的冬天,在那塞納河畔旁,我們擁抱,而這一個擁抱距離你我分隔,已是12年前的事。喚我來到此地的,是在一個月前的那一晚,你打來我住所的那通電話。

『還記得我嗎?』

既遙遠又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那個感覺如此貼近而真實、如此的立體,就好像,你在我的身邊,的某一處,靜靜地,對我說著話。

「…亞瑟?」

你輕輕在電話的彼端微笑著,頓時,我彷彿就在我的陽台窗前看見你的身影。

在我的陽台窗前,窗簾隨著微風寧靜不失優雅的飄動著,月光從那高掛的黑夜中透射進來。你站立在那,對我微笑,你的手上,還拿了一支手提電話。

『妳還記得我。』

你將手中的電話收進了風衣口袋中。

「不…不!…」

那一瞬間我不敢置信!我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你!我再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你!

我的家用電話話筒,從我手中鬆落,無聲地掉落在鋪了地毯的隔音地板上。

「…真的是你?」

我虛弱的脫口而出,蘊含著我對你12年來的想念。但是我好怕。我好怕讓你發現,就算經過了這12年的歲月,我對你那熱情的愛,依舊無法抹滅。

『妳…好嗎?』

這句溫柔的問候從你口中吐露出來,幾乎動搖我整個的心房。但我克制著自己,千萬不要朝你飛奔而去,儘管我是多麼的想念著,你的體溫。

「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努力壓抑自己話語中帶有的顫抖。

「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你闖空門?!」

『妳發現的太晚了。』

我聽見了熟悉的鈴鐺聲,來自你另一個風衣口袋中。

『這串鑲有碎鑚的手鍊,是…妳丈夫送妳的嗎?』

你從風衣口袋中拿出了那條手鍊,那一條,我與丈夫的定情之物。

『真可惜我無法給予妳這些。』

「還給我!」

我朝你狂奔而去。

『冷靜點。』

你一個轉身,從我手中溜去,就像12年前那樣。我的指尖,只殘留著你身上那風衣的一角的味道。

『我會還給妳。』

但是天知道我要的並不是搶回那條手鍊。



我想要的是擁抱你啊。



「還給我。艾迪要是發現了,他會傷心的。」

『妳跟艾迪結婚了。』

「你也跟艾瑪結婚了。」

我懷著恨意的眼神看著你。

「還有安琪、蜜雪兒、莎拉…」

卻難以掩藏我依舊愛你的心。

「噢天哪……還給我!」

我懇求你,就從我眼前消失吧…

『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把手鍊收進了風衣口袋中,從我身旁擦肩而過。你走回了陽台上。

『一個月後,我會還給妳,妳需要時間好好思考,也許我也是。』

你從風衣的暗袋中,拿出了一只信封。信封,乘著夜晚的微風飄向我。但我沒有接到,信封於是掉落在隔音地板的地毯上、家用電話的話筒旁。

『一個月後,塞納河畔,我在那裡等妳。』

說完話,你從陽台上一躍而下。


「等等!……這裡是二樓…」



但是你已經消失。所留下的,只剩下隔音地板的毛毯上、家用電話的話筒旁的那一只信封。

我的嬌柔很作做 你的矯情有點多

July 8, 2006


燈亮。男人與女人坐在咖啡桌前。

男人:天知道,天知道我有多愛妳。
女人:對。只有,天,知道。
男人:我什麼也沒有辦法證明給妳看。
女人:你什麼也沒有辦法證明給我看。
男人:妳知道妳愛我很痛苦。妳知道我不愛妳,妳很痛苦。但是妳不知道我愛妳而妳不知道我愛妳這讓我有多痛苦。
女人:就那個痛苦在你心理所留下的指數而言,那就是我感受到的痛苦。
男人:妳是說如果妳的感受是零,我的痛苦也是零?
女人:我不相信你。
男人:但是我知道妳愛我,我想我也相信我愛妳。
女人:那你就誤會我了。
男人:那是對妳而言,那是妳對妳自己而言。妳所看待的我,其實是妳所看待的妳自己。我把妳要說的先說了,是嗎?
女人:是。
男人:然後妳會告訴我,「你想要那個分數,那個分數就給你!」可是我要不是分數,我要的跟妳一樣是真實的感情。
女人:可是你做不到。
男人:那一切都是妳以為。
女人:(憤怒的)太久了!我跟你在一起相處已經太久了。我看到的就是這麼多,難道你認為那些不是事實嗎?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你懂嗎?傷害已經刻畫了就沒有辦法撫平,你懂嗎?你已經構成我的不信任,就不要再跟我談相信,你懂了嗎?
男人:我說我懂,妳也會說我不懂。
女人:對。這是誰的錯?
男人:誰的錯都不是。一切本來就只有天知道。

男人與女人各自喝了一口咖啡。

男人:妳為什麼跟我要?妳本來就應該知道妳沒有辦法在我身上找到的。妳怎麼會在我身上找到你所想要的包容呢?
女人:我沒有辦法。
男人:如果妳不承認妳的初衷,那一切就真的不可能了。
女人:沒有辦法。
男人:那我也沒有辦法給妳。
女人:你不能這樣說。
男人:我沒有辦法。
女人:你不准這樣說!
男人:沒有辦法。
女人:你不可以這樣對我!
男人:妳不對我說愛,妳卻尋求我給你愛的包容。這個天秤是失衡的。
女人:可是我給了你!我給你我的愛,我給你超乎我擁有的—
男人:這句話有點尷尬,你有三顆蘋果就不可能給我四顆蘋果。雖然說有句成語叫做朝三暮四或暮四朝三?前提是你一天有七顆分兩次給我的話,妳知道我的意思是說….
女人:我給你超過你應得的!我給了你不同於別人的!可是你現在卻告訴我,你沒有辦法給我。那當初爲什麼你還向我要這麼多。
男人:…妳應該要拒絕我。

短暫沉默。

女人:所以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所造成的錯誤。我心甘情願付出,我心甘情願不求回報,而現在真的一點回報都沒有!

短暫沉默。

女人:那我總有權利收回吧。(停頓)還我。全部還我。

男人攤了攤雙手。

女人:我全部收回。你滾吧。
男人:天哪真意像…

男人正要離開,女子傾身到男人面前。

女人:我會把我的眼珠子挖掉,把我的雙手剁掉。(停頓)因為我知道它們都很美麗。
男人:妳要拋棄掉所有我在妳身上所留下的愛戀嗎?
女人:你真他媽的膚淺。
男人:妳的價值也實在低廉。
女人:我們結束了,對吧。
男人:對,我們結束了。(轉頭對著觀眾,大喊)我們!…(對側台)結束了嗎?

燈暗。

段落二

August 14, 2005


燈亮。男人與女人坐在咖啡桌前。

男人:妳知道小叮噹有結局嗎?

女人低頭喝著咖啡,沒有抬頭。

男人:有一天,大雄一如往常般地,忘了做作業在學校被老師罵,也一如往常般地被技安、阿福他們欺負。連未來的老婆宜靜也答應要先嫁給別人。總之,對大雄來講,生活就是一連串類似事件的反覆。今天跟昨天沒什麼兩樣。明天跟今天也不會有所不同。但那一天唯一的變化是,小叮噹突然變成植物機器。無論大雄怎麼踢、打、罵,小叮噹都沒有反應。大雄不知道小叮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傷心得哭了整晚。可是,無論大雄再怎麼傷心透頂,小叮噹也只是紋風不動地坐在那裡。大雄也伸手到口袋內試試,口袋也豪無任何動靜。然後大雄想起抽屜裡的時間飛行機,於是大雄就穿著睡衣,飛到22世紀去找小叮噹的妹妹小叮鈴。小叮鈴還沒完全聽完說明,就被大雄催著坐上時光機飛回到20世紀。小叮鈴一看哥哥動也不動,馬上知道是電池用完了。正想換電池時,小叮鈴想起一個非常重大的事。沒有備用電源。大雄不懂。小叮鈴只好問大雄說,你願意讓小叮噹跟你的回憶都消失嗎?原來舊型的貓機器人的耳朵裡,裝有備用電源,以便充電時能保持記憶體的完整。可是,小叮噹沒有耳朵!他的耳朵在好久好久以前就被老鼠吃掉了!大雄終於理解了事情的困難。種種回憶在大雄的腦海裡奔騰:大雄跟小叮噹曾經飛到過去、未來,也曾到恐龍世界,海底世界,更在宇宙中打過仗…… 小叮鈴拼命解釋給大雄聽,如果要裝新的電池,小叮噹醒來時會失去一切與大雄曾經有過的回憶。若要保持現狀,記憶不會消失,但是小叮噹再也不會醒來。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凝視著女人。

男人:妳知道大雄選了什麼嗎?

女人望著遠方。沒有說話。停頓。

男人:等待!大雄選擇了等待!(停頓)等待什麼呢?

男人又喝了一口咖啡。女人沒有說話。

男人:數十年過去了,從海外歸國的大雄,成長為英俊迷人的青年,在一家尖端科技的企業裡工作。當年,小叮鈴回到22世紀後,大雄只跟身邊的人們說,小叮噹回到未來的世界去了。日子一久,也就沒人再提起小叮噹的事。不過,小叮噹其實一直被保管在大雄家的壁櫥裡。大雄為了修好小叮噹,拼命用功讀書,然後國中、高中、大學,最後出國到著名的大學留學。終於到了這一個日子了,大雄在他自己的研究室中,搬出了那沉睡許久的小叮噹。大雄將自己所研發出來的充電系統裝在小叮噹身上,他按下了開關。妳知道嗎?小叮噹真的醒來了…小叮噹終於醒來了…小叮噹看著大雄,他說:『大雄,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男人吸了一口氣,又吐出長長一口氣,倚靠在椅子上。停頓。
停頓。女人終於轉過頭,正眼看著男人。
女人正要開口說話。

男人:(打斷)我知道,藤子不二雄已經死掉很久了。

男人帶著哀傷的神情望著女人。停頓。
女人很緩慢地,別過頭去。

燈暗。

猶如一部電影場景

January 22, 2009


  那是一齣詭異至極的劇碼。

  兩台水中巴士在快要靠岸的湖邊相撞,就像兩隻海豚一樣騰上了天空,八顆輪子在空中空轉著,而在分別翻轉了360度之後,他們重新墜落在湖面上。

  翻滾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巴士上所有人的表情:驚恐、不知所措、狂亂不已、無能為力。人們臉上的表情就像開花了似的放大著,而我在岸邊看著那一切。時間軸的軸距拉長了,頓時間彷彿停留在半空中有如一個世紀般的長久。我站在那裡,卻一點幫助也沒有,也許還徒增了巴士上的人們的悲哀。

  意外事件結束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傷,這本該是值得令人慶幸的,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是原本的自己。這是詭異的那個部份。

  兩台巴士就像頹圮的雕像斜躺在湖面上,各自露出半個頭。車上的人們裹著毛巾聚集在木屋餐廳裡。燈暈黃的亮著,廢墟般的土黃色瀰漫著空間,人們顫抖著身體各自窩在每一個他們所盤據的角落,異於剛歷經了一場生死交媾獲得重生的場景,那裡一片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水,卻沒有人主動拭去。每個人的臉上收去了開花似的驚恐,但遺留下的僵硬再也揮之不去。沒有人對話,偌大的餐廳裡散落著人群,卻彷彿有一種空洞的回聲圍繞著木頭所包裹的急救所。

  所有人都變了,那場劫難就像是與某一個平行世界的靈魂做了交換,每個人不再是原本的那一個自己。我發現這個結果,因為我發現了你。

  在燈光黯淡的轉角的洗手檯旁,就像森林中的小木屋只有一盞燭光的場景,你穿著橘紅色的碎花洋裝站在那裡。或許是看穿我眼神中的詫異與不解,你冷漠地注視著我,就像注視著所有視你為異類的人一般,你的眼神中帶著仇恨。赤裸著的那雙男性的雙腿,踏著男性的步伐,你穿著那件連身碎花洋裝,視我為無物地從我身後走過。我甚至不敢回頭。

  C君站在我的身旁,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看著你的漠然,他看著我的心底的震盪,直到你消失在轉角。C君在我的耳邊悄悄告訴我:





  那就是他們本來的樣貌啊。潛藏在意識底層的真相,在死亡的陰霾籠罩之後所展露的事實。只是那裏沒有光芒,只有深紅、深黃、深褐色的泥土所沾染的臉龐。他們像龐貝城的遺跡,僵硬的肢體與表情突顯了深植在他們心中最深處的盼望;他們像屍體般的木然,以貫徹這一個轉變的衷心與絕對。他們這麼做了,在死亡突襲而來之後。沒有人知道那一瞬間他們看見了什麼。或者是看見了什麼,於是他們下了決定。他們這麼做了。對於外在的一切接納與否都無所謂了,他們只是不想再矯飾著自我的身分去迎合這個世界。





  我望著腦海中像雕像般離去的你的身影,不禁感傷著,誠實地表露自我,原來是這樣哀傷的一件事情。


  是啊,這個夢真是詭異極了。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分不清楚,到底是因為我老是說錯話,或是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你,還是我為自己,而做了這場哀悼。

我在10月3日夢見你,筆記

October 4, 2008


  我們都在那棟房子裡噢。


  就像從前那樣相聚著。白色的牆壁、隔間,我們穿梭在一個又一個房間裡,我們在迴廊上奔跑,我們傻笑、說著一個又一個無俚頭的笑話,沒有任何壓力,我們快樂著。


  沒有理由,我走出了公寓,站在門口前等待著。


  就好像我早就已經知道你會來到。


  天空是藍的,天氣是晴朗的,我們的心情是如此期待著。一切是這麼的自然,你乘坐一輛白色房車出現在公寓的大門前。你穿著藍色的T恤—就像那一天晚上的海的顏色—迫不及待地從後座朝我們奔來,你如此雀躍,就像好多年前的你一樣。


  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著。蓬鬆的捲髮在風中搖擺。


  你依舊如此青春、不曾改變的天真。


  那一整天,早上到下午、下午到晚上,我們喜悅的分享著有你的日子。房子好熱鬧,因為你的到來而更加美好。我們都像孩子似的釋放著青春的活力。















  直到我們入睡。

















  半夜,你輕輕搖醒了我,你告訴我,你要走了。



  我輕輕起身,就好像我早已經知道一樣。



  就好像,這都是已經預定好的事情了。








  在公寓門口,半圓形的台階上,我目送著你坐上那台白色的車,月光灑在地面上—就好像那晚,海邊的沙灘上—如此寧靜、安祥。


  如此美好。















  五年,或者六年已經過去。我知道,你在那裡過的很好,因為你的笑容就像天使一樣。


  謝謝你來看我。

我是,彩虹戰士(一)

September 15, 2008


  是的,我是彩虹戰士。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一點,不過究竟是從哪一個時間點算「開始」?這可難倒我了。




  那時我正身處在城市傍山的某棟公司大樓裡。那是一間會議室,刷白的木板隔層所包裹的空間裡沒有任何一丁點裝潢,就像是克難的組合屋一樣,只是坐落在二十一層樓高的位址。雖然說是會議室,但裡面沒有投影幕也沒有飲水機,只有一張長的令人感到困擾的灰白色會議桌置放在房間中央,一張有著四個腳的會議桌,四個腳卻架著十二米長的灰色長方形會議桌。只有四個腳,夠支撐嗎?你會這麼覺得,不過這不是重點,總之我的確是坐在那裡。


  我穿著一件米白色短袖T恤(上面印著一隻仿冒的雷曼兔一手拿著榔頭一手拎著棒球)、一件普通到不行的藍色牛仔褲(完整沒有一絲破洞),還有一雙白色帆布鞋(看起來是雙新的)坐在會議桌的邊角,一把灰色鐵椅輕輕烘托著我纖細的重量,我如此纖細輕盈¬—我輕盈的程度幾乎到即使當下有個人走過來把我屁股下的椅子一腳踹開,我依然能屹立不搖的維持既有的姿勢坐在那裡—連空氣都能承擔的重量。我坐在會議桌前(容許我囉唆地一再重申。我必須這麼做才能回憶起最完整的當下),我吃著一碗泡麵。


  一如我彷彿住在組合屋裡同樣的克難,我吃著一碗便宜的泡麵,一碗便宜到泡麵公司都不願意浪費金錢在泡麵碗的包膜上加諸任何花俏裝飾的泡麵。於是乎並不是我不願意詳加描述那碗泡麵的口感,而是因為那根本就是一碗過於潔淨的白開水加麵,麵條像是燙壞的頭髮乾澀而脆弱。除了我一邊喝著白開水、一邊嚼著像髮菜絲ㄧ樣的泡麵所發出的窸窣聲響之外,會議室裡僅瀰漫著空調的機械聲低鳴,那就像是遠方的推土機正努力邁著步伐朝著工廠歸鄉的路途緩緩移動的節奏。


  我依舊默默埋頭與那碗食之無味的泡麵奮鬥著,或許是沉默置久的關係,空調微微震盪的聲響似乎越來越大—那聲音甚至壓過了我嚼食著泡麵,白開水味道的湯汁從我牙縫迸出的聲響—推土機彷彿離我越來越近,而且呈現著細胞快速繁殖的狀態而增長。之後,彷彿連我屁股下的灰色鐵椅也隨著推土機的漸近而鼓譟了起來,不只是我屁股下的鐵椅,還有那張過長並盛著我的泡麵的長方形會議桌,似乎也神經質地跟著顫抖了起來。


  而它們確實都在顫動。


  當我手中仍握著筷子,嘴裡仍啣著一口來不及嚼斷的麵條,但泡麵碗卻順著桌緣而掉落在白色塑膠地板上的時候,我終於證實了這一點。


  不只是空調、不只是會議桌、不只是我屁股下的鐵椅,還有會議室密不透風的木板隔層、天花板、塑膠地板、我手中的筷子、我嘴裡的麵、我,全部都抖動了起來。


  其中最誇張的尤其是我背後的那扇會議室裡唯一的出入口,一扇土黃色的二分板所組合成的門板,它甚至劇烈地鬆落了門扣而打開,通往會議室外的門把上還鑲著一隻手,那隻手連結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黑色漆皮鞋、梳著油頭、相貌平凡略帶嚴肅因此看起來絕對缺乏幽默感的男人的臉孔,男人揪著眉頭瞪大雙眼充滿緊張感地直視著我,他以一種急迫略帶失控、以及強烈的命令成分的口吻大聲地對我說:





           「彩虹戰士,出動!!!」






  那個時候我便知道了,我,是彩虹戰士。不,或許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在我吃著那碗沒有味道的泡麵的時候,或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空調的時候,也有可能當我已經走進那間會議室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房間持續地震盪,空間充滿破裂的聲音,男人一手勉強地扶著木板隔層的牆面,一手則不斷壓制著因門鎖脫落而搖擺不定的門板,他岔開大腿,試圖放低重心好維持自己在這晃蕩的空間裡立足的位置。


  我正視著他(因為鐵椅不斷地震動而平移旋轉了90度)急切的眼神中所不斷投射出的矛盾的求救以及命令兼具的訊號,接著快速起身,將口中的麵條一口呸到側躺在塑膠地板上的泡麵碗身上,並將筷子擱回會議桌上(雖然隨即它便因不斷地顫動而仰躺在塑膠地板上),我舉起我的右手敲擊著我的右半邊額骨,我說:





              「收到!」





  旋即我放下手臂,勒了勒褲頭,扯了扯衣擺,邁出步伐快速地穿過男人攔著牆面的手臂,奔出會議室,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私 は  虹 の 戦 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