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從藍色變成白色而後成為了深沉的黑

有些東西藏起來了,連自己都找不到

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

猴子˙一

December 3, 2008


  跑掉了。

  我養了八年的猴子,在跨年前夕跑掉了。


  那天早晨我起床,發現牠的床是空的。牠專屬的墨綠色棉被捲成一團遺落在牆角,黃褐色枕頭則是卡在窗台底下,看起來彷彿在夜裡曾經經歷過一場激烈打鬥的景象,但實際上似乎又不然。


  走進廚房之後我發現冰箱是開的,我不知道它開了多久,不過依照起司片柔軟的程度看來,大概是經歷了整整一夜。我低頭看了看冰箱裡的景況,才發現牠又帶走了冰箱裡所有的香蕉。


  這不免讓我懷疑牠或許只是離家出走、鬧鬧脾氣。


  這八年來平均每年牠總會幹這麼一次。在夜半裡牠睜開眼睛,踢開棉被,或許轉頭看了看我,牠癟著嘴生著氣,而我則完全身在夢鄉毫無知覺。牠會坐在那裡盯著我幾分鐘,發現沒有任何意義之後便起身走到廚房,牠會打開冰箱,將冰箱裡的香蕉塞進從櫥櫃裡挖出來的塑膠袋裡,然後走到玄關,依舊生著悶氣地將我的鞋子一腳踹到一旁,接著解開門鎖打開門。


  牠會拎著塑膠袋,塑膠袋裡盛著香蕉,而香蕉拖在地板上。在離開前牠或許還轉頭看了屋子一眼,然後繼續癟著嘴,頭也不回地關上門,離開家。


  每每我巡視著牠離開的足跡,總會發生這些跡象。


  我知道過了一天兩天,牠又會在夜裡回來。牠會敲敲門,力道細小的必須重複三次我才會發現。然後當我打開門,我會看見牠站在那裡,低著頭,拖著雙臂,不發一語的走進門,雙腳在踏墊上來回踩個兩三下,然後經過我的身邊,將牠手中的空空又破破爛爛的塑膠袋塞進我的手裡,走到餐桌前,爬上椅子,低頭懺悔直到我也在餐桌前坐下,並遞給牠一根香蕉。




  不過這次卻是不一樣了,我仔細清點了冰箱裡所剩不多的食物才赫然發現,牠不僅帶走了香蕉,還帶走了包含香蕉口味的一切:麵包、果醬、冰淇淋、比利時啤酒,唯一的例外是擺在洗手槽旁的開罐器。


  更糟糕的還在後面,當我走進廁所時發現,馬桶蓋上留著尿漬,地板上則是沾在牠腳底上的尿漬所留下的痕跡,牠甚至還刻意在浴缸前用尿漬畫了一個圈圈,乾掉的淡黃色圈圈。我開始感到慌張轉而奔向書房,一邊祈禱著牠別動任何手腳在那房間裡。


  書房的門半掩著,每天入睡前我從來沒有忘記該把門關上這件事。


  當我把門推開,我發現我所有的手稿都散落在地上,散落在地板的手稿上,充斥著大大小小的黑手印。有些手印零零散散,有些卻是重複的徹底,徹底到我分不出來第三段跟第五段之間的故事曾經說了些什麼。


  我跪在地板上拾起一張又一張儼然是一幅又一幅語焉不詳的抽象畫作,混亂之餘又發現,這渾蛋居然還刻意在每一張我標示著頁碼的地方狠狠蓋上了無數筆牠的黑手印。


  牠毀的實在太乾淨,乾淨到即使我收拾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我不懂,為什麼?為什麼牠要搞的這麼徹底?我放棄地站起身,頹喪地倚靠在書桌旁,心中的疑問持續向上追加。為什麼?牠幹走了冰箱裡的香蕉之後還要這麼生氣?為什麼?牠不按照規矩把馬桶蓋掀起來?為什麼,牠要毀掉我這六個月來在書桌前的拼命?

  在我低頭苦思時我發現牠終於還是說了些什麼。


  即便牠把我所有的手稿、鉛筆、橡皮擦全部掃落在地面上,桌面上仍留下了一張四方格的便條紙,在便條紙上,牠用黑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個字:






  「吱」







  …跑的老遠吧,渾蛋,這次你再回來,我肯定會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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