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從藍色變成白色而後成為了深沉的黑

有些東西藏起來了,連自己都找不到

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

強盜

September 22, 2008



  砸爛掉那個腦滿腸肥的男人的腦袋之後,我換來一個手提箱,裡面裝著三千萬鈔票。在這個時代對一些人來說這並不算多,不過對那個腦袋開花的男人來說這是他的全部,對我來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少說點話,你就可以自由。」


  我的夥伴駕駛著廂型車從都市一路開往山區的路上,這樣對我說。


  對他來說應該是這樣的吧。拿槍的不是我,扣下板機的也不是我,就連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乘坐電梯到了那一樓、走進那間房間,接著又抱了一個手提廂下了樓、離開那棟公寓、坐上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就這樣而已。


  我抱著那個手提箱好像抱著一隻狗,狗安靜地坐在我的大腿上,隨著車子的移動而顛簸。我們默不作聲,窗外沒有風景,只有公路上聳立的路燈一盞接著一盞自窗外一閃而逝,世界只剩下模糊的黃色與清晰的黑色。


  我也會這樣消失吧,我想。


  也許他會割斷我的咽喉,這樣就可以確定我沒有任何說話的餘地。


  我想像著自己如果抓住他手中的方向盤,車子會在路上像蛇一樣地翻滾打轉,輪胎啃食著地面畫出一道道弧線,刺耳的摩擦聲在沉默的公路上尖叫,就像聲帶發了霉而沙啞的女人一樣。


  就像那個我在旅館遇見的老女人一樣。




  她在午夜十二點準時敲了我的房門,赤著雙腳、穿著一縷透明蕾絲的睡衣,茫然地望著我。不加任何掩飾的衰老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她說她被反鎖在門外,她說她不知道原來冬天的氣溫這麼低,她說夜深了,她說她不想麻煩一樓的櫃檯人員,她說,她可以借住在我這一晚嗎?


  她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下。


  我帶她走進了我的房間。


  那是在什麼樣的絕望之中所誕生的決定呢?選擇在這個模樣的狀態中穿著那樣的服飾去敲打每一扇房門的行動,到底是在多幽暗的井底身亡的靈魂會有這股意志力。


  我領她在雙人沙發上坐下。她說她需要煙,就像魚需要水一樣,說完之後還發出機械式的笑聲,之後她又問,那我需要什麼呢?我沒有說話。於是她傾身拾起我擱放在茶几上的香煙盒,我彷彿聽見她身體裡骨頭嘎嘎作響,就像破舊的木門被開啟時的聲音。檯燈在她拾起菸盒的瞬間使她的臉孔顯得更為凹陷,透明不加遮掩的她的身體像是一座扭曲而陳擺過久的雕像充滿裂痕。我坐在另一張木椅上,遙望著那座荒棄的古堡。


  她打開菸盒抽出一根菸,坐回沙發上。


  她說她需要火,就像需要男人一樣。男人總是讓她近乎致命,就像火會讓水昇華卻也將消逝,她說相對的水也令火備受威脅甚至死亡,她說,當然不會真的死去,那就像瀕臨死亡的感覺一樣,如此飄然欲仙,她問我想感受嗎?我沒有說話。


  我從襯衫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放在木椅的扶手上。


  她看著我擱在身旁的打火機,看著我,她說,我肯定是個會讓女人傷心的小夥子。她叼起了煙,從沙發上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透明睡衣,交錯著步伐向我緩緩走來。她在我的右手邊輕輕跪下,伸出乾癟的手指撫摸著椅子的扶手直到觸碰到打火機,她的手像蜘蛛的臂膀一步步把弄著打火機直到緊緊將它裹住。


  她將手伸到嘴前,伸出拇指刷過磨石輪,一次。


  兩次。



  三次。



  打火機無聲地掉落在地毯上。




  我的左手緊扣著她的咽喉,她瞪大雙眼凝視著我,乾枯的指頭在我左手臂上狂亂地來回交錯,畫出一道道紅色的軌跡,她張大著嘴,臉頰上浮現一條條像刀片劃過的痕跡,氣管咻咻地發著聲響。


  我鬆開了左手,她則像斷了一條腿的小狗一跛一跛的撥打著四肢不停後退,我離開椅子在地上向她匍匐而去。她終於發出聲響。就像破裂的開水壺沸騰時的聲響、就像汽車疾駛中的煞車聲,如此尖銳、殘缺。






  車子依舊在前往山區的路上行駛著,我抱著手提箱,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夥伴依舊手持著方向盤,安穩地掌握著車速而前進。我們依然沉默。而路也越來越遙遠,空氣中逐漸彌漫著荒涼的味道,路燈也逐漸消失在後照鏡之外。


  接上了山路,四周終於一片黑暗,車燈所照映的路面,總讓人有一種不遠處其實就是斷崖的假想,我丟棄了那個老女人的地方。



  在那之後我將女人的透明睡衣剪裁成一件上衣,我一直將它穿在我的襯衫之下。



  我突然好想對身旁的夥伴說說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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