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7, 2008
我遇見了河童。
其實他頭上沒有頂著一個盤子,也沒有滑膩膩像似青蛙般的身軀,他只是一個看起來極為普通的中年大叔,一個前額還沒禿的太過突兀,臉上掛著四十歲以後會出現的線條,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銀框眼鏡的中年大叔。在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知道,「噢,是河童哪。」
河童掛著一臉疲憊,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傍晚六點告了一個段落,我在街頭遇見他。他看著我,帶著謙卑的笑容、溫和的口吻對我說了,「喝一杯吧?」我沒有多說什麼,跟在他的身旁隔著一個臂膀的距離,我們並肩走進城市某條小巷裡的一間小酒吧。
那是一家滿佈赭紅色壁紙的小酒吧,帶有特種行業的裝潢卻沒有特種行業的氛圍,幾張深褐色木製的小圓桌散佈在那小小的空間裡,鑲在入口旁的是一條長約兩呎半的吧檯,桌面只到腰際。進入這間酒吧時,我與吧檯後的調酒師碰巧四眼相望,隔著那張矮的幽默的吧檯,有一種在廁所跟隔壁座小便池的陌生人對望的無聲之感。在那裡的酒客不多,畢竟晚上六點多,酒單角落只有花生跟爆米花,沒有多少人會想來這裡填飽肚子。
我跟河童挑了張靠近吧檯的小圓桌,河童將手中的公事包擱在椅子旁,與我隔桌對坐。調酒師拿著兩本酒單走出了吧檯,我看著他打開吧檯小門,又關上小門,這間酒吧這個時段似乎就只有他一個人。
「我女兒說她不要我了。」河童這麼說著,我看著河童,調酒師也是,我們一同望著河童,一個從正面,一個從背面,我們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就在我老婆不要我之後,我女兒說她也不要我了。」河童繼續說著,聲音乾乾的,沒有表情。我依舊望著河童,調酒師也是。
「她們都沒有告訴我理由,不過她們都一樣提著一帶行李,那是我三年前買給她們的名牌限量包,同一款式,兩個。在我聽見我老婆說要離開我的時候,我只是望著她手中的那一個包包,那是我在日本出差時帶回來的,我記得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包包的時候笑的很燦爛,很美,就好像我們第一次約會時的模樣,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名牌包包到底有什麼特別,那只是一個印著滿是英文字母的包包。咖啡色的。我女兒跟我老婆長的很像,所以當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包包的時候,也笑的很燦爛,很美,就好像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約會時我老婆笑起來的模樣。然後她們都提著那個包包離開,然後把我留在客廳的沙發上。」河童說到這個段落,將鼻子上的銀框眼鏡摘了下來,拾起桌上的三角紙巾,擦了擦鏡面。
「我一直覺得好像有些地方搞錯了,但我又不知道是哪裡搞錯了。」河童一邊擦著眼鏡,一邊呢喃著。
「喝一杯吧。」我看著調酒師,調酒師對著河童這麼說著,他輕輕把酒單貼在桌面上,微微彎腰傾身,溫和地看著河童。
河童緩緩停下手中不停擦拭鏡面的動作,他抬起頭,用模糊的視力回望著調酒師。
「那麼...請給我一份爆米花吧。」河童回答。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