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從藍色變成白色而後成為了深沉的黑

有些東西藏起來了,連自己都找不到

2011年1月31日 星期一

只是書寫

July 6, 2008


  中年大叔交給我了一把槍,我低頭凝望著它沉默地躺在我的右手掌心上。那是一種沉甸的感覺,不帶有生命的活力,卻比任何活體都要來的具有重量。


  我想起自己手上曾經抱著一隻麻雀的記憶。


  14歲那年某天早晨,一隻誤闖教室的麻雀一頭撞上教室後門,躺在地上不醒人事,我將牠輕輕拾起揣在懷中,端詳著牠陷入昏迷的模樣,那應該是很痛的吧,後門也許至今還留著那一道鳥喙留下的印記,雕的深刻,總之,牠在我的掌心中閉著眼,身體鬆軟沒有反應。那個年紀的我還不知道該摸尋牠的脈搏試探牠的鼻息,牠只是沒有任何動靜的躺在我的手中,輕的彷彿沒有重量。在生物課程中曾經介紹,鳥類的胸腔比例比起人類可大多了,為的是減輕飛行時所需承擔身體的重量。我雙手拱著牠,輕盈彷彿沒有重量。


  我依舊低頭凝視著右手掌心上的那把黑色手槍,訝異著它居然重的出奇,令我不得不正視自己纖細的臂膀,正微微打顫。那該是沒有情緒的顫動,只是肌肉承擔施力的狀態過久而分泌乳酸所致,我或者太久沒有運動了。皺了皺眉頭,我握起槍柄,食指輕扣著板機,開始嘗試在腦袋中幻想起各種美麗的使用方法。


  手槍的用途是很廣泛的,它可以殺人,也可以自衛,不過總之就是殺人,這麼說來似乎又變的單薄許多,不過我的意思是,它可以構成的畫面總是很豐富的。除了主要角色之外,其餘角色的casting在我腦海中轉換輪替繽紛的像座花田,播種、培育、澆水灌溉,我在等待收成的這一條白線之前微笑等待。日落又日升,這其實只是一個不斷循環的制式樣貌與規矩,但你只會覺得每一天更加美麗,尤其當你手中握著一把槍。就像此刻。


  太多了,那裡有太多值得抱怨懷恨的理由與對象。逐漸的也會讓人發現,目標不只是獨立的存在著,他們還會相互吞噬嚼食著彼此,進而成長、膨脹,膨脹到怨懟的對象從單一的實體轉變為巨大的社會樣貌,交融著無數張臉孔的野獸,披著一層骯髒潰爛的皮囊,攪裹著一根根粗中還帶著分岔的毛髮,讓人不得不摀著嘴壓抑著反胃的生理反應來面對。


  不過那時候的景況就不甚美好,站在那頭野獸面前,祢的姿態永遠只能半曲著膝關節,縮著肩膀駝著背,側著45度角的半身,左手掩口一邊制止著賁門下的穢物隨時湧上,一邊勉為其難地伸出那隻握著槍的右手,手臂以一種帶著弧形的鬆軟姿態,將槍口比像隻怪物,卻像對著一座馬桶,而那是你的射擊目標。


  「是嗎?這樣就能結束了嗎?」幻想到這個時候,你一定又會猶豫:一把槍,一個彈匣,一頭野獸,這樣就會結束了嗎?「當然不」,而你一定會反駁自己。你知道那裡一定還有其他餘地,當你手中握著一把槍的時候。


  當腦袋動到那上面的時候,那裡又有許多美麗的畫面。


  好比說,你可以一邊望著鏡頭一邊將槍口比著太陽穴,帶著微笑;好比說,你可以帶著孱弱的眼神望著另一個自己,然後將碩大的槍口塞進自己的喉頭;好比說,你會一邊不需倚賴著乳酸分泌,一邊顫抖著渾身上下的肌肉,吃力地將槍口抵在心口上,而且需要兩隻手才能合力完成那項任務;或者,你只是望著那天下午藍藍的海,不再在意任何動作與隻字片語。


  你知道你會完成。


  那一個部份你甚至不需要再播種、培育、灌溉,在那個既有的當下,不需要對峙。






  也許有三分鐘,或者有五分鐘,那隻麻雀在我手中甦醒之後,牠開始扯著喉嚨啾啾亂叫,大概是牠的重量太過輕巧,我握著牠的力道難以捉摸而弄痛了牠,也或許牠只是驚惶。我在教室靠向樹林的窗口的鐵欄外釋放了牠。


  原來鳥可以飛的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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