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8, 2008
我在那裡住了十八年零三個月。又幾天?我不知道。
我已經忘了那一個最初的日子。
沒有人相信每天晚上那隻熊都來找我。從˙來˙不˙敲˙門。當我醒來的時候,牠總是已經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床前,兩眼空洞洞的直視著前方,卻不是望著我。我曾經屁滾尿流地從床上滾到地板上,指著牠的鼻子大叫,「熊!熊!」可是在我父母衝進我的房間之前,牠卻又默默起身,拎起椅子,從我的房間門口離開。總是,總是,緊接著從同一個門口進來的我的父母,卻從來沒有遇見那隻熊。
一天,兩天,就這樣一直過了一個月,每天晚上牠的到訪就像是我帶給我父母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摧殘,直到他們也決定還諸我精神上的折磨。他們帶我去看了一個醫生,兩個醫生,越來越多的醫生扒開我的生活檢視著我的一切,他們不停地問我相同的問題偶爾也出現不同的問題,我誠實以對,我說謊,我說話,我沉默,他們低頭記載著記載著,最後我像是一本空洞乏味的字典陳列在每一家醫院的資料櫃中。
曾經有十六個醫生懷疑那是我幻想中的朋友,我真想大笑的回答他們「嘿!我已經十四歲了,早過了那個該有幻想中朋友的年紀。」他們堅持,我抿嘴不再回應。沒有人相信那隻熊存在,除了我,那隻該死的熊。
我父母外加醫生護士曾經在最初的日子裡陪伴我短暫的幾個夜晚,美其名要見證我所說的那隻熊的存在,或者只是想看看我在他們口中所謂「發作時」的第一反應。對,很可笑,我知道,牠總是會出現在你們背後的窗口外,露出半邊臉或是一隻耳朵讓我失聲尖叫,而你們總是會錯過那一個剎那,一切的巧合總是那麼不可思議地難以分享。
我嘗試在我16歲住進學校宿舍的那一年與牠促膝長談,但是該死的,那一晚牠除了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還多拎了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在牠的膝蓋上。我徹底放棄想與牠溝通的念頭,起身搖醒我的室友,抓著他的頭髮拉起他的肩膀要他保護我。
於是我父母決定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住進精神病院的第一年,我企圖向父母還有醫生說謊掩飾自己看見熊的真相,但是我失策了,每個夜裡牠變的更加兇暴地帶給我一次又一次的驚喜。甚至有一天牠手中還拿著一把槍,牠用槍指著我,沒有說話,但我卻知道牠想說什麼:如果我說謊,死的會是我父母,死的會是這間精神病院裡的所有人,但不會是我。
我嘗試自殺,用玻璃碎片用床單用洗潔劑,但總有人在下一個關鍵時間發現並阻止我,就好像總有人在背後偷偷告密似的,就好像是那隻熊。
我覺得疲憊,身心疲憊,疲憊到要我吃我就吃要我睡我就睡如果熊在半夜搖著我的肩膀要我醒來我就起身跟牠乾瞪眼直到牠離開我再躺下繼續沉睡。我以為沒有比這還要糟糕的了。
除了我住在這間病房過了十八年又三個月。
今天這一晚,熊,還帶來另外一隻熊。
牠們頭上還各自戴了一頂派對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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