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0, 2007
裹著厚重的毛衣度過了冬天,到了夏天卻仍然脫不下來。週而復始,即使冬天也留著汗。脫不下來的毛衣,怎麼也放不進衣櫃裡。
好重好重。
C君的身上最近正扛著一塊碩大的人型看板。
不管她走到哪,吃飯,工作,睡覺,那塊人型看板就像一個立起來的影子似的,總是緊緊貼在她的身後。她不停的說著話,關於生活、她看的哪一本書、或電影、或是哪一個國家的人發生了哪些事情。不過大多時間,她都說著他(那一塊看板)的故事。
雖然我聽不見。
但從她臉上的表情,模模糊糊的可以捉摸出那消音的故事進行的如何了。我們低頭吃飯,她依舊無聲的說著故事。偶爾,我抬頭看著她,她會一邊笑著一邊說,「好像在表演雙簧噢。」
「嗯,雙扮藝人。」我點點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人型看板。
人型看板沒有說話。
有一個月沒有見到C君,再次見到她時,那塊人型看板彷彿變的更巨大了,就好像皮影戲的偶離燈光又近了一步般的有壓迫感。但是從C君的表情上看來,說故事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小聲了。原本可以閱讀的距離,悄悄地躲了起來。
我們吃著飯,聊著阿拉斯加旅人的故事。C君說,如果是現在,住在冰冷的阿拉斯加森林中的那一輛廢棄的公車裡,她願意這麼做。
「去除掉恐懼就好了,」
C君喝了一口附餐紅茶,「去除掉恐懼這種東西,或者該說,像噩夢一樣的事情都在真實生活中發生了,面對其他挑戰,也不需再費心去思索些什麼。」
「但是那是很大的賭注噢,」我皺了皺眉頭,把湯匙抵在下巴上,「離開城市,離開人群,把自己丟在曠野中,就什麼都沒有了。」
「就是這麼乾脆噢,」C君遞給我一張紙巾,我擦了擦下巴。「如果沒有讓自己乾乾淨淨的離開去那裡,只會充滿痛苦而已。所有東西如果沒有在一開始就放下,那就只會越來越沉重。如果人們平常所煩惱的事物指數是『事件x空間x距離』,那窩在房間裡的痛苦指數其實已經是最低的,可是如果沒有拋下那些事物,就逃去了另一個遙遠的地方,妳想想,『事件x空間x距離』只會以一種驚人的倍數再增加。就算處在天空再高的地方,也會被壓的再也喘不過氣來。」
人原來是這麼鑽牛角尖的動物啊。
「不過這一切其實是相輔相成的,畢竟要拋下那些瑣碎的事物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但如果已經設想一個遙遠的國度,足以讓自己斷掉線的長度,就可以好好準備了。」
「這樣一來,就好像一定會死掉的樣子。」我憂慮的假想著自己如果去了一個遙遠的狗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國度,如此寂寞孤苦的日子,苦行僧般的臉孔。
「也許吧,但我想在那之間還是不一樣的。」C君低著頭,我看著她身後模糊的看板,彷彿也低著頭思考著。「我們總是試著逃離舊有的苦難,卻同時接受著新的苦難,一而在的轉換著不一樣的心情,不一樣的苦痛。然後我們知道,心裡的折磨總是大過於身體的責難,但身體的責難卻永遠不及內心的煎熬。」
C君抬起頭,想了一想。
「如果能夠將自己的心靈放空到像蒼穹一樣的乾淨單純,那時候身體即使備受最嚴厲的苛責,都會比現在過的好吧。」
C君轉過身,卸下身後的人型看板,放在她身旁的座椅上,像照顧一個背包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像整理皺摺似的用手撫摸著面板。
「我啊,正在一個很深很深的漩渦裡打轉,暈頭轉向,一直都找不到出口。在那裡有很多舊有的回憶像散落的錄音帶磁條纏滿我的身體上上下下,我越是想要整理卻只是讓纏繞在身上的結越打越多,越打越深。我一直在等待遠方有一條繩索能夠拋進這漩渦的中心,讓我緊緊握住,然後往上爬我就可以脫身。
C君望著窗外,或者只是望著身旁的人型看板。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我一直告訴自己,不可以哭。」
窗外的人群熙熙攘攘,男的女的開車的騎車的各自在步調中行進著。
「我到底有沒有哭呢?其實都快要分辨不出來。我只知道我在煩惱著好多問題,他們毫不停歇的向我襲擊,連問題都忙到快要意會不過來該怎麼擦眼淚呢?」
「去那個遙遠的地方吧,在那個破舊被冷落的公車裡,吃著乾掉的麵包跟過期也無防的罐頭,感受著風從破裂的窗戶中不停灌入的冷氣團,穿過我的手臂我的身體我的腳踝,天空也許是黑的也許是白的,也許是乾淨的也許是烏雲滿佈,那又如何呢?」
「我在那裡,從一開始就只有我在那裡。這樣就很好了。」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
吃完飯,C君重新扛起座位旁的人型看板,吃力的背回背上,我目送著她離開,或者目送著她背後的「他」離開,「他」是變的更巨大了,彷彿要將C君吞噬般的巨大。我已經看不見C君自己的影子了。
「但是,有辦法嗎?當我越是遲疑,便越是走到更深一步的地帶。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之後,再前往那一個遙遠的阿拉斯加,或是在我放下的同時,就已經死去?」
人型看板,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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