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 2008
醒來時,我發現天仍然是黑的。或許是半夜三點,或者是凌晨四點,三點?四點?我決定側過身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鐘到底顯示什麼時間,但是那裡一片漆黑。
如果我相信我的雙眼是睜開的,我確定四周沒有任何一絲光線存在。窩處在這一個黑暗的房間裡,我甚至連窗框的位置都無法辨認出來,也許是在右邊,或者左邊一點點?我以為我曾經很熟悉。而當我試圖從棉被中抽出我的右手,我才發現我並沒有蓋棉被。
昨晚?
我忘的一乾二淨。
或許我應該要叫一叫自己的名字,你知道的,有些電影常常這麼做,當主人翁醒來後發現自己對於週遭的人事物無法產生任何確切應對的話語時,醫生總會這麼問他,「你叫什麼名字?」、「這是幾?」,然後對著病患比著「耶」的手勢。真希望有人能夠阻止這些醫生愚蠢的行為,而且我依然看不見我的右手。
我想我的右手是在的,對於我的左手我比較帶有遲疑。不過我至少知道,當我想著要控制自己舉起右手時,右肩的關節以至於右手肘的關節以及其所連結的肌肉線條是有所變動的。也或者,這些變動感只是架設在「我想」,之下?
為什麼舉起右手而肘關節需要動作?
當一個人身處在黑暗之中,久而久之對於週遭的一切會逐漸產生麻痺的感官退化,這也是有些人被關在密室之中會瘋掉的原因,因為你會以為你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是你總會不小心想起來,你仍然在那裡。
我從床上坐起身,感謝老天,至少地心引力還在,我幾乎帶著感激的心情感受我小腹凸起的贅肉,還有腦袋裡一陣些微的暈眩感。我似乎覺得我起身的同時,我的床轉了半圈。
我的床轉了半圈嗎?我連我的手存不存在都不知道了。我移動身體坐在床沿,半响,我的手心伏在白色的床單上,那本來是白色的床單,如今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也許它變成紅色的也不一定。紅色的床單,讓我想起小時候看見牆上的血,那也許不是血,那也許只是一片紅色的磚牆,有人這樣告訴我,但我知道那不是磚牆,那是血。我就是知道。
我伸出雙腳在地板上左右畫著圓圈尋找我的拖鞋,那是一雙毛茸茸的拖鞋,柔軟的東西總是有令我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我發現自己穿著牛仔褲,我的腿一直伸的不是很長,我找不到我的拖鞋。但我卻感覺到我的腳趾趾尖感覺到了什麼。
柔軟,柔軟的草地。綠草摩擦著彼此產生的窸窣聲如此清脆卻略讓我提心吊膽。為什麼我的房間會有草?我在這裡待了多久,我到底睡掉了多少時間?這到底是不是我的房間,甚至這也許不是我的床?我從不知道什麼顏色的床單上起身,站在床被包裹的草地上,草在我的腳踝邊搔著癢,我笑不出來。我企圖摸索著床頭櫃上的那盞檯燈。檯燈不在那裡,連床頭櫃都不在。我起身揮舞著雙手,極盡所能的希望能觸碰到什麼,我總在床邊放著一杯水,我心想,打破了也沒關係,我只想知道這裡到底有什麼,任何一切熟悉的東西能讓我想像也好。我努力揮動著手臂,用我的身體畫出最大的圓。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麼,我所置身的境地猶如我走在一條近似無涯的長廊上,沒有星月的今晚的夜,吞噬了草地上僅剩的黯淡,我望著的幽冥的黑幕,連思考的能力都在逐漸匱乏。惆悵與失落隨著即降的低溫冷風,奏下越沉越低的樂章,我的心情也同樣回逆反轉,墜落谷底。
沒有遲疑,俯衝直下。
「咚!」,的一聲,我到了谷底。沒有拉扯的動作,我只是腳下撲了個空,我重重的跌在地上。
那真是重重一擊,毫無來由的攻勢讓我瞬間感到骨盆劇烈的疼痛,我用盡吃奶的力氣抬起腦袋,提起腰桿,重新起身,然後我終於發現:原本只是身為黑暗的旁觀者的我,不得不承認身陷其中。我連抬起頭都沒法看見把我扔擲下來的黑洞。連床都不見了。
我感覺到這下真的無路可出的哀傷,朝我狂襲而來。
我傻眼。面對四周完全荒蕪的黑色田野,連長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也不見蹤影,毫無尊行方向可言,只好佇立原地,兀自發愣。我感到口渴。我慶幸著在我狂烈揮動四肢的時候,沒有打翻那杯水,即使那杯水也許根本不存在。即使那杯水存在也只是在上面,很高,或很低的上面,我缺乏辨識的能力。
我摸索身上牛仔褲的褲襠口袋,從腰際摸到臀部,再從臀部摸回腰際。什麼都沒有,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一顆糖果,也許,我的味覺正在喪失。我想抽菸。
於是一個異物迎面打在我的臉上,我誇張的往後一蹬,索性我的身後沒有另外一個洞。「沙」,那個異物掉到草叢裡的聲音。我警覺性地以馬步式的姿態蹲站在草原上,像一個上廁所上到一半被打擾而起身的姿勢。我望著前方,我只能望著前方,天知道我還能不能分辨前後左右的方向,我靜待著對方可能突如其來的另一個動作。良久。我只感覺一陣風飄過。
許久時間過去,靜謐的草原彷彿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自導自演,於是我大膽的挪動我的身體移動我的腳步,在草地上撿起那個打在我臉上掉在草地上的那個異物。那是一包菸。依憑著我多年抽菸的習慣,握在手掌上的觸感、思索著那身形、大小、重量、內容物,那是一包全新未開封的香煙。
有時候我會懷疑上帝的仁慈是否夾雜著某種消遣的興致。
我沿著煙的盒面尋找塑膠袋包裹的開封口,那一小戳突起的塑膠片。我撕開了塑膠封套,任憑那層薄膠隨風飄揚在草原上,我打開了煙盒,用鼻子輕啜一口那盒香菸的味道。
那真是我聞過最他媽香醇的味道。
我所有的感官味覺彷彿頓時被打開,我迫不及待的抽出一根菸,將它抵在我的口鼻之間,狠狠地又吸了一口。我感到有點鼻酸,這一口有點太多的冷空氣。
氣溫似乎變的更低了。我如此需要一把火,即便是一丁點的火苗也好。但是該死的草野上連一根破枝殘木都沒有,隱約可耳聞的,只有小草蔥茂隨風飄逸的錯雜聲。我打消鑽木取火的念頭。手持著那一包菸,那滿滿一包尚未被仔細品嚐的煙,站在風聲孤傲呼嘯的原野上,我感到一陣鼻酸。
我一面吸著鼻涕,一面留著眼淚,開始哀悼。這到底是他媽的什麼鬼地方?我充滿憤恨地抬頭仰望,企圖尋找之前滑落下來的洞口卻毫無收穫,這裡只有漆黑,如此完全。一股莫名的衝動襲染上身,我突然想氣憤地將手中的煙盒擲入無垠的虛空以宣洩無從發怒的怨氣。但在出手的那一刻,我停止自己的動作。
我將煙盒輕輕地塞進牛仔褲的褲襠口袋裡。何必,我何必剝奪自己唯一所剩的僅有。或許,下一次打到我臉上的是一個打火機。
我站在草原上,開始等待,等待下一個洞口打開,或是另一個異物打在我的臉上,我開始期待,我期待臉上那突如其來的驚嚇以及之後所獲得的禮物。
我知道這該死的原理一定會發作。
這是一個必然性,雙重的必然性。就像那一年灑在牆上的血被重新粉刷後卻再度出現一樣。讓孩子們驚呼的鬼故事。
我知道。
而我到底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或許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或許。我只感覺到自己的雙腿發麻,再也支撐不瞭我小腹以上的重量。我頹坐在自己的腳邊,身邊是草地的觸感卻依然看不見任何可用視力辨認的的實物。我嘆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向後傾倒,用雙手支撐在背後的地上。然後我摸索到了一個塑膠身包裝,頭戴鐵盔的異物。
一個打火機。就躺在我所坐臥的黑色草地上。
我狂喜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手持著打火機像瘋子似的在黑暗的四度空間裡興奮尖叫。那該死的叫聲讓我意識到我所身處的空間有多麼空曠,但我來不及理會這件事,我只想揮舞著手裡的打火機,不停複誦著上帝我真他媽的喜歡你。
直到一陣尖銳的機械聲把我打斷。
「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那是一段細長又刺耳的迴音,我聽過那個聲音,像是某種喇叭壞掉的聲音。
「恭喜…」一個像似百貨公司廣播的女人的聲音透過喇叭從頭頂遠方傳來,音量開的老高,即便在這空曠的草原裡,彷彿都還有迴音。
「恭喜您!」女人的聲音如此雀躍,彷彿找到打火機的是她而不是我。
「闖關成功!接下來,我們將進入下一個關卡。」聆聽著女人所做的報導,彷彿能感覺她臉上掛著一抹微笑,她或許是個姿色不錯的女人,二十六七歲,留著長髮,穿著白色的襯衫配著黑色的短裙,擁有細長的雙腿,她的姿勢也許優雅,總帶著專業笑容…
什麼關卡?
我抬起頭試圖尋找聲音來源的方向,但誠如之前我所見的景色,我一無所獲。而當我決定低頭尋找時,我俯視自己,我看見自己的手正漸漸沒入黑暗之中。我是說,我所見的一切已經是黑色的包裹,但我卻彷彿看見,一層更濃稠的黑暗正在試圖將我吞沒,從手指尖沿著手腕往上延伸,從腳趾尖沿著牛仔褲管向上吞噬,我想起我口袋裡的煙。
我試圖用我的右手將口袋裡的煙掏出來,左手一邊急切地打著打火石,但我卻沒有手了。黑暗加速吞食我的身體,在我還來不及喊叫之前,我終於失去意志。
天,仍然是黑的。
當我再度打開眼睛,毫無疑問,我停留在黑暗中,沒有床的那片草原,有沒有移動過其實都無所謂。我試圖重新掠取回我身體的知覺,我發現我的左手仍緊握著那一個打火機。忠心的左手。我鬆了一口氣。
我從草原上起身,身上莫名的添加了幾分酸痛,但我置之不理,決定要把握時間以沉默的速度快速掏出那包還好我沒扔掉的香煙。
可是牛仔褲不見了。
而來源不明的喇叭帶著尖銳的迴音再度響起。
這次是一個男人,再我還來不及想像之前,他用渾厚而低沉的聲音說了,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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