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5, 2008
是的,我是彩虹戰士。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一點,不過究竟是從哪一個時間點算「開始」?這可難倒我了。
那時我正身處在城市傍山的某棟公司大樓裡。那是一間會議室,刷白的木板隔層所包裹的空間裡沒有任何一丁點裝潢,就像是克難的組合屋一樣,只是坐落在二十一層樓高的位址。雖然說是會議室,但裡面沒有投影幕也沒有飲水機,只有一張長的令人感到困擾的灰白色會議桌置放在房間中央,一張有著四個腳的會議桌,四個腳卻架著十二米長的灰色長方形會議桌。只有四個腳,夠支撐嗎?你會這麼覺得,不過這不是重點,總之我的確是坐在那裡。
我穿著一件米白色短袖T恤(上面印著一隻仿冒的雷曼兔一手拿著榔頭一手拎著棒球)、一件普通到不行的藍色牛仔褲(完整沒有一絲破洞),還有一雙白色帆布鞋(看起來是雙新的)坐在會議桌的邊角,一把灰色鐵椅輕輕烘托著我纖細的重量,我如此纖細輕盈¬—我輕盈的程度幾乎到即使當下有個人走過來把我屁股下的椅子一腳踹開,我依然能屹立不搖的維持既有的姿勢坐在那裡—連空氣都能承擔的重量。我坐在會議桌前(容許我囉唆地一再重申。我必須這麼做才能回憶起最完整的當下),我吃著一碗泡麵。
一如我彷彿住在組合屋裡同樣的克難,我吃著一碗便宜的泡麵,一碗便宜到泡麵公司都不願意浪費金錢在泡麵碗的包膜上加諸任何花俏裝飾的泡麵。於是乎並不是我不願意詳加描述那碗泡麵的口感,而是因為那根本就是一碗過於潔淨的白開水加麵,麵條像是燙壞的頭髮乾澀而脆弱。除了我一邊喝著白開水、一邊嚼著像髮菜絲ㄧ樣的泡麵所發出的窸窣聲響之外,會議室裡僅瀰漫著空調的機械聲低鳴,那就像是遠方的推土機正努力邁著步伐朝著工廠歸鄉的路途緩緩移動的節奏。
我依舊默默埋頭與那碗食之無味的泡麵奮鬥著,或許是沉默置久的關係,空調微微震盪的聲響似乎越來越大—那聲音甚至壓過了我嚼食著泡麵,白開水味道的湯汁從我牙縫迸出的聲響—推土機彷彿離我越來越近,而且呈現著細胞快速繁殖的狀態而增長。之後,彷彿連我屁股下的灰色鐵椅也隨著推土機的漸近而鼓譟了起來,不只是我屁股下的鐵椅,還有那張過長並盛著我的泡麵的長方形會議桌,似乎也神經質地跟著顫抖了起來。
而它們確實都在顫動。
當我手中仍握著筷子,嘴裡仍啣著一口來不及嚼斷的麵條,但泡麵碗卻順著桌緣而掉落在白色塑膠地板上的時候,我終於證實了這一點。
不只是空調、不只是會議桌、不只是我屁股下的鐵椅,還有會議室密不透風的木板隔層、天花板、塑膠地板、我手中的筷子、我嘴裡的麵、我,全部都抖動了起來。
其中最誇張的尤其是我背後的那扇會議室裡唯一的出入口,一扇土黃色的二分板所組合成的門板,它甚至劇烈地鬆落了門扣而打開,通往會議室外的門把上還鑲著一隻手,那隻手連結著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黑色漆皮鞋、梳著油頭、相貌平凡略帶嚴肅因此看起來絕對缺乏幽默感的男人的臉孔,男人揪著眉頭瞪大雙眼充滿緊張感地直視著我,他以一種急迫略帶失控、以及強烈的命令成分的口吻大聲地對我說:
「彩虹戰士,出動!!!」
那個時候我便知道了,我,是彩虹戰士。不,或許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在我吃著那碗沒有味道的泡麵的時候,或在我還沒有意識到空調的時候,也有可能當我已經走進那間會議室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房間持續地震盪,空間充滿破裂的聲音,男人一手勉強地扶著木板隔層的牆面,一手則不斷壓制著因門鎖脫落而搖擺不定的門板,他岔開大腿,試圖放低重心好維持自己在這晃蕩的空間裡立足的位置。
我正視著他(因為鐵椅不斷地震動而平移旋轉了90度)急切的眼神中所不斷投射出的矛盾的求救以及命令兼具的訊號,接著快速起身,將口中的麵條一口呸到側躺在塑膠地板上的泡麵碗身上,並將筷子擱回會議桌上(雖然隨即它便因不斷地顫動而仰躺在塑膠地板上),我舉起我的右手敲擊著我的右半邊額骨,我說:
「收到!」
旋即我放下手臂,勒了勒褲頭,扯了扯衣擺,邁出步伐快速地穿過男人攔著牆面的手臂,奔出會議室,因為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私 は 虹 の 戦 士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