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7, 2007
六年後,她和他相遇在城市轉角的路口,他對她打了聲招呼。她對他微笑。
幾乎沒有任何事情能喚起她對他的記憶,包括坐在咖啡廳裡,彼此喝著六年來對咖啡一貫的口味:她的Latte與他的Cappuccino。平凡的意式咖啡,總讓她聯想到屬於女性主義的味道,或許是牛奶的關係吧。他們斷斷續續的問候著彼此六年來的生活,只是這樣偶然相遇的過程對她來說,比較類似陌生的橡皮筋一條條彈到她的額頭上似的。
「噢,原來你是這樣過來的啊。」除了名字與長相,她還是想不起關於他的任何回憶。
他並沒有發覺她臉上模糊的表情,於是依舊斷斷續續地重複述敘著關於他人生的點點滴滴,偶爾也提及六年前短暫的回憶。她安靜的坐在咖啡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握著攪拌棒在咖啡與牛奶之間劃著圈圈,咖啡色的液體與白色的液體漸漸地融合在一起,一種類似暗沉的褐色。
當晚他們做了一場愛,在她的家中,那個乾淨整齊的臥房裡,雙人床上。
她和他相遇在六年前的一棟公寓。
那時候他們還在讀大學,在學校附近總有不少住宅提供學生租屋。那是一個貧窮的年代,學生們總會想辦法湊集三、五人來平均分攤一整層住宅的租屋費用。學生們來來去去,畢業入學在每個時節不停歇的轉換著。
那一年,她搬進了學校後方隱藏在巷子裡的一棟住宅,四樓C房。
那一年,他搬進了學校後方隱藏在巷子裡的一棟住宅,四樓E房。
四樓有五間套房,那一年住了三男兩女,共用浴室與廚房,除了偶爾對彼此打打招呼之外,他們並沒有太多關係存在。直到那一年的寒假,五個房間空了三間。他白天在學校附近打工;她則是整天待在房間裡。儘管如此,他們依舊過著相敬如賓的日子,偶爾遇見彼此打打招呼、問問近況,即使總是同樣的答案,也依然笑笑帶過。
直到寒假末端的一晚,星期五,他帶了一台電視機回家。大概是工作地方即將淘汰或是多出來的一台電視機。他把電視機搬回了公寓,而且敲了敲她的門。
那一晚,也是他們相談最多的一個晚上。他們一同把電視機放到客廳的地板上,調整了沙發與小茶几的位置,然後他發現他並沒有電視線,於是出門跑了一趟,回來時,她做了兩杯咖啡對他微笑。
大概就是這一個原因吧。儘管之後接上了電視線,打開了電視,沒有任何畫面,他捫依舊在客廳裡聊了一整晚。在過程中,他們貼著彼此的臂膀,倚坐在沙發上,聊著自己的種種心事,課業上、工作上,感情上…他曾經靠近她,在鼻尖的距離,他的手輕輕扶在她的腰際上,他們近的幾乎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還有咖啡的香味。或許是學生時代孤苦的求學生活所致,她並沒有對這樣的發展有所抗拒,但是他卻說了。
「這樣…也許不好吧。」
於是他主動的貼近,也主動的離開,回到沙發上適當的位置。他們持續單純地聊著天,直到夜晚過去。
隔天,他們一如往常的對彼此打招呼,然後她發現電視機已經消失在客廳的地板上。五間房子又回到當初的生活模式,上課、下課、各自窩在自己的房間,直到過完一年。
做愛的那晚,她發現他出乎意料外溫柔。他的手撫摸著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就好像輕輕地點醒在六年前並不存在的回憶。他們的身上依舊散發著各自獨有的味道,與咖啡的味道。然後她漸漸想起,關於他的回憶,這一個男人,六年前,在那一棟公寓。
他的身體與她的身體相結合,穿透著寧靜的臥房。
他是個乾淨的人,關於「這一個人」,他很愛乾淨,每天出門、回家、總會看見他走進浴室盥洗。她其實一直很好奇他所用的肥皂到底是哪一個牌子?那是她從來沒有聞過的味道,卻也是令她感到舒服的味道。他穿著的衣服從來沒有一絲污點存在,白的徹底,不管是襯衫或是T恤。
他的唇輕輕探索著她的身體,充滿柔軟的觸感,散佈著全身。
不過曾經有一次,她經過他敞開大門的房間,她看到一種落差。那個房間裡的東西其實不多,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但是棉被就像一團衛生紙般被揉放在床邊,桌上的紙筆就好像經過空難般的散落在桌面,衣櫃則好像不存在似的矗立在那裡,地板上,一件件衣褲,像屍體似的靜靜躺在地板上。她沒有多想什麼,不過就是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不同,至少,他把自己的儀容打理的好好的,這是她總看見的。
他伏在她的胸口上,傾聽著她的心跳聲。她沒有說話,除了不可抑制的心臟仍然緩緩跳動。她望著自己臥室裡的擺設,如此安靜而乾淨,簡潔、俐落,她喜歡這樣單純的房間,沒有壓力。
她輕輕轉移身體的重心,將身體側向另一邊,好讓他的身體躺在床上。她側躺在另一個枕頭上,凝視著男人。他仍然是這麼乾淨,身體上也看不見任何一點疤痕,就像他的襯衫一樣白皙。但是她腦海中卻始終盤旋著一句話。
「這樣也許不好吧。」
六個小時後,她開始後悔在城市轉角的那一路口,當男人對她打了聲招呼的時候,她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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