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 2007
至今,我仍然難以因為閱讀而產生衝動去購買一本該死的原文書。
即便十年成為過去,台灣的書物資訊依舊一片貧瘠。網路的發達除了掀起國內網路文學印刷成冊的浪潮之外,只剩下逐步地(對我來說仍是緩慢地)進口翻譯著國外的文學作品。或者是我個人偏見所致,畢竟,那一本我等了十年的書,至今仍未有任何中譯本出現。
有一種潛在的企圖心想要閱讀一本書,通常來自於自身內在或者遭遇了某種困境也或者具備了某一方面的好奇。對目前(或者該說古往今來)的我來說,閱讀的動力,源自於「為了逃避」。
從小到大我的專長就是逃避,我可以逃避任何事情。小至吃飯、上學、寫功課、下雨天不想出門;大至人際關係、家庭問題、社會狀態、國家非地理性之位置游移所造成的種種煩惱。我像是一個小小生態研究生,挖掘著生活週遭一點一滴或大或小的變動與不安,然後小心翼翼地一一攬在身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掛滿一排排彈藥匣的游擊手。
之後呢?
我背著那沉重的彈藥匣,身後扛著狙擊步槍,坐在房間的書桌前,開始閱讀。
大量的閱讀,藉此瀰蓋現實生活所帶來種種—姑且統一而稱為—災難。我讀的書籍天南地北,唯一有的相同指標來自於那些作者都已經死掉很久。真的很久,久到就算我早一百年出生能夠遇見卓別林也遇不見他們。然而失策的一點也在於那些書物所擁有的第二共通性:我所閱讀的書物同時也是存在主義萌芽時期所出清的大量翻譯體。
十四歲時的我如果能讀懂而且還擁有精闢入裡的見解我想二十四歲時的我應該已經是博士班畢業而不是僅止於現在只能勉為其難的修完大學畢業學分。
逃避的結果是我陷入了更深沉(也可能更浮於水平面之上的)困惑與徬徨。我並未成功的擺脫當時對現況陰鬱滿佈的我,對自我所充斥的反感反而呈等比級數增加。我開始思考起屬於根本的問題:我之所以是我因為我就是我;我有問題不過我仍然是我;因為有問題所以我必須是我;所以我是問題?還是問題是我?
我從來沒有想過,問題就是問題,我就是我,這樣獨立特出的答案;也沒有想過,脫離現實後的思量,與現實中的考核,始自於同一個關鍵點,我,與我DNA之上的父母親。
在那一個充滿社會主義的時期,某種因緣際會巧合下,我曾經閱讀過一本書,Jon Krakauer所撰寫的《Into the Wild》,中文書名為《阿拉斯加之死》,內容取材於1992年美國東岸一個24歲少年的真實故事。一個成績優異的大學畢業生或許是逃離社會也逃離家庭種種桎梏於是放棄一切投身阿拉斯加的懷抱,最後以死亡收場。
該作者盡其所能的想要貼近死去少年神秘過往的心路歷程,並試圖以真實的風景描繪那一場無人作證的旅程。這其中的困難度就像是撰寫一篇天使下凡來找碴般地充滿童話而難以論定。有人欽佩少年,有人說少年愚蠢也說作者愚蠢,畢竟該作者所創作出來的巧克力餅乾畢竟還是一塊褐色石膏所刻印而成的。然而作者所揣想的形貌與實際的真相之間卻永遠夾裝著一片霧面玻璃,所反射出來的相貌,畢竟還是有限。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仍不時感受到作者與克里斯之間的擁有一種模糊的連結。
雖然,克里斯是在某種心甘情願之下前往阿拉斯加,Jon Krakauner是在某種心甘情願之下撰寫以他認知的克里斯心甘情願之下前往阿拉斯加,而我,也是在某種心甘情願之下閱讀並認知Jon Krakauner是在某種心甘情願之下撰寫以他認知的克里斯心甘情願之下前往阿拉斯加。
或許這一段我應該擺在註解,在這一刻如此明白的附註反而消底了我原本以為的可靠性。
作者自身的家庭背景,實際上與克里斯的家庭狀況,擁有一致的共通性:他們都有一個強勢而難以令孩子理解的父親。那是一個觀察的窗口,在面對不同的狀況下,以雷同的可能性去判斷與了解。那何嘗不是一個人與人之間聯繫的方式。
於是我想起了我與父親的關係。
儘管比起書中的克里斯與實際的Jon Krakauner與父親之間的關係比較下,我與父親的關係是多麼的親切與和善,這卻是歷經八年後我與內心抗戰制衡的理解結果,倘若回到我年少的那一個當下,心中的風起雲湧依舊是足以想見的。不過在年輕的那一個時期,卻有一顆種子悄悄種下。
這也是本文的重點之一,當年種下的種子,開花了嗎?
當然沒有那麼容易,否則我現在也不會充滿猶豫與憎恨地考慮著到底該不該買那部該死的原文書。
事隔十年,我再次重讀《阿拉斯加之死》。令人羞赧卻不得不承認的一點在於,那本書中的字字句句對我來說就像從沒碰過一般的新穎,儘管書皮有些殘破,書頁也有些許當年晚餐或午餐的痕跡(當年我大概閱讀了許多次吧),但是所有的故事情節彷彿就是我第一次閱讀般的陌生。
除了夾在227與231頁中間的章節分段。該書的每一個章節都有作者額外的節錄,大部分來自於其他經典的作品內容,好比梭羅《湖濱散記》的作品內容或是傑克倫敦《野性的呼喚》的文章段落;偶爾也有克里斯主人翁在旅途過程中所留下的短暫字句;偶爾,也有我知識尚未普及理解的其他作家作品節錄。
227頁與231頁中間的是「第十五章不安的靈魂」分段,右頁加入了謬爾《加州的山色》文章節錄,左頁則加入了我從未接觸過的Donald Barthelme《The Dead Father》的文章段落。那是一段讓我世隔十年後重見終於感覺熟悉的文字:
「但你可曾注意到山姆二世看著你時抿起的嘴角?那意味著:
第一,他並不希望你叫他山姆二世;
另外,它也意味著他左褲管裡有鋸短槍膛的獵槍,右褲管裡有打包鉤,
只要一有機會,它隨時可以用這些工具殺死你。
作父親的吃了一驚。在這樣的衝突中,他經常說的是:
『小兔崽子,你小時候還是我幫你換尿片呢!』這句話並不合適。
第一,它不正確(十片尿布中,有九片是媽媽換的);
第二,它立即提醒了山姆二世自己為甚麼生氣。
他生氣是因為他那樣幼小時,而你已是成人?
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生氣是因為他那樣柔弱無助時,而你卻孔武有力?
不,也不是因為這個;
他生氣是因為他是替代品,而你卻是真正的主體?
不,也並不完全如此;
他發怒是因為在他愛你的時候,你卻毫不察覺。」
—巴斯利姆《亡父》
(Donald Barthelme)(The Dead Father)
再次閱讀著這一個段落,讓我有一種極為熟悉的感受。彷彿就像是課堂上曾經扮演過的角色背誦著過往記憶的台詞般地模糊卻又如此親密。在那一時間,我才確實感受到:「啊!我真的讀過這本書啊。」另一點年輕時的困惑似乎也得到某種釋放:「啊!這就是我一直想了解的啊。」
然而,儘管如此,
過了十年,《The Dead Father》依舊沒有中譯本。
過了十年,《The Dead Father》的英文本在博客來上依舊沒有存貨。
過了十年,我與逃避之間的關係…
依舊緊緊跟隨。
就像此刻我仍然閱讀,日以繼夜,以逃脫每晚的夢魘與自我的催眠。
花,尚未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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